社恐时代,我们还需要朋友吗?

NOWNESS现在 · 2020-08-11
缩在各自小圈子里的我们,是不是已经不再期待长期友谊了?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NOWNESS现在”(ID:NOWNESS_OFFICIAL),36氪经授权发布。

撰文 / 高低杠 

排版 / Willow

友谊是现代化给我们带来的众多神话之一。在摧毁以家庭、家族、地域和社会等级为代表的传统社群的同时,作为补偿,它也向我们许诺,当我们从这些社群中完全解脱出来之后,我们能够完全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在它带来的便捷技术的帮助之下,参与到一些更加活跃、更加有趣、更加平等的社群之中,而连接后者的纽带,不再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强制或半强制的权利与义务,而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友谊。

《老友记》

然而,和现代化的众多许诺一样,友谊的许诺在兑现之际如果说不是遭到落空,那至少也是大幅缩水了。我们日益成为原子化的个体,却发现友谊日益变得难以维持,那些勉强靠朋友圈点赞维持的友谊,也难以为我们带来所急缺的归属感和温暖感。而越是如此,我们就越是不愿意去支付维持友谊的“成本”,例如倾听他人的倾诉、不计回报地为他人着想等,这也反过来让本来有可能变得深入和稳固的友谊流于“点赞之交”。

《老友记》

在这样的反复循环之下,“社交恐惧”成为了我们这个年代相当普遍的生存状态。尤其是随着后疫情时代的来临,“保持社交距离”(Social Distancing)作为防疫措施的一种逐渐常态化,更是让人和人之间原本就稀薄的互动变得近乎不再可能。我们每个人都龟缩在原本嫌弃的传统社群——家庭、家族、地域和社会等级——之中,连兑现友谊和社群感承诺的努力都放弃了。

《末路狂花》 1991

20 世纪最重要的宗教哲学家之一马丁·布伯在名著《我与你》中提出,现代人的人际关系中,绝大部分都可概括为“我与它”,这里的“我”是一个主体化的、与他人之间边际森严的自我,在这样的“我”看来,所谓朋友和友谊,无非是满足自身生存需求的、工具性的“它”(即所谓“人无它不可生存”),当使用这一工具带来的收益小于成本时,友谊将被放弃。而与之相对,在“我与你”的关系中,“我”摆脱了社会文化赋予的种种需求,也不再将对方看作是功能明确的“对象”,而是彼此以真实的人格显露在独一无二的对方面前。在布伯看来,唯有在这种“我与你”的相遇之际,人才能够成为自己。

《末路狂花》 1991

这种对友谊的理想,在当下是否太过飘渺?在网络化、后疫情的现实中,我们是否还能寻获那个“我与你”相遇的瞬间?为此,我们采访了几个或在他乡、或在故乡的朋友,试图从他们的感受中,一窥当代人的友谊观念。

《末路狂花》 1991

NOWNESS 问你哦,你都是怎么看待友谊的?

(根据受访者要求,文中出现的名字都是化名)

受访人:

疯狂的伊万:80 后金融民工,前钻井工人

肉丝玛丽:90 后,旅美,博士在读

那那:90 后,旅英,青年学者

N:你觉得什么程度可以算作朋友?按照这个标准,你有多少朋友?

《油炸绿番茄》 1991

疯狂的伊万:我把朋友分成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要真正彼此关心,才算是朋友,按照这个标准我有不超过10个朋友吧。此外有些界限比较模糊,因为关心是双向的。有些人按照这个标准我是他的朋友,但是他未必是我的朋友,反之亦然,当然现在已经懒得考虑别人怎么看自己了。

《花与爱丽丝》2004

另一个维度:只要有精神交流的就是朋友,这个标准就非常宽泛了。比如从这个维度来说,斯坦利·库布里克导演就是我的朋友,他带给我很多欢乐,给我讲了他对世界的各种看法,权力、政治、战争、爱情、性各种乱七八糟的。这都是我和周围真实朋友都不曾聊过的话题,听库布里克聊这些,可以说是非常风雅了。唯一可惜的,是我好像并非他的朋友,他不认识我,而且早就死了。

《死亡诗社》 1989

肉丝玛丽:朋友分为很多类型吧。对我来说,价值相似、可以经常交流的是一类;彼此不同但是仍然愿意互相关爱和接纳的是一类;因为生活际遇萍水相逢、相谈甚欢、日常彼此解闷陪伴的是一类。前两类的构成和互动比较稳定,加在一起大概有3-5人,后面这一类变化比较大,人数可以在0-10个之间波动吧。但总之,我认为这些友谊都很美好,我也都非常珍惜。

《自梳》 1997

那那:认识、一起吃过饭聊过天或者有相同经历的人就算我的朋友,当然朋友也分关系深浅,聊得来三观一致有共同爱好的更容易成为好朋友。

《放牛班的春天》 2004

N:你的朋友总体是在增长还是流失?都是怎么流失的?

疯狂的伊万:无疑是在流失。学生时代没什么目的,大家情感交流多一些,共同成长的时间多一些,有共同的话题,朋友可能就多一些。工作了,大家都是工具人,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在社会上证明我是有用的。在这种情况下,就事论事、不谈感情就是咱们的本分,是给老板节省时间,你跟螺丝刀谈得上感情吗?这也就导致很多老朋友逐渐不在一个生活轨道上,从而疏远了,也交不上新朋友,整体朋友越来越少了。

《油炸绿番茄》 1991

肉丝玛丽:核心层面的人数比较稳定。没有太多流失也没有太多增长。第三类,也就是萍水相逢、能够聊到一块去、日常足以解闷陪伴的那类朋友,波动比较大。

《佛罗里达乐园》 2017

那那:似乎是在流失当中。学校时期的朋友联系的少了,主要因为时间空间上的距离,另外经历不同导致关注的话题不同,大部分学生时期的朋友可能慢慢就不联系了,但是最好的朋友还是有保持联系的。我个人觉得,朋友之间还是内心中彼此牵挂就行,联络的次数和形式没那么重要。

《花与爱丽丝》2004

N:你相信职场友谊吗?在同事里你有朋友吗?

疯狂的伊万:以前还是有的,我以前干石油行业,在一个钻井平台上要和一帮人在一起呆很长时间,十天半个月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而且一般是纯男性的世界。刚开始彼此见面当然都比较紧张,但是一起住着不能总是工作啊,再紧张也会聊点别的,慢慢就熟了。不工作的时候基本不聊,再因为工作聚到一起就是老朋友见面了,还挺热闹的。

《社交网络》 2010

后来从事金融行业了,就没朋友了,也不相信什么职场友谊了。这个行业的peer pressure很大,让人越来越感觉到,自己需要没什么利益关系的人在一起才能觉得放松。总之,现在同事里没有朋友,但是以前的同事里还是有朋友的。

《社交网络》 2010

肉丝玛丽:我相信职场友谊,但是不会信任职场友谊进入我的核心层面。同事里有朋友,但是似乎往往要等到不在一个职场或空间里工作后,关系在交流的层面上才会更自在亲密一些。

那那:我觉得职场可以有朋友,但是成年人的交友应该更有分寸感,更懂得体贴和人生的多样,加上对自我的认知加深,自我和他人的界限应该随年龄增长更清晰。

《华尔街之狼》 2013

N:现代的社交网络技术(比如微信、脸书等各种社交软件和豆瓣、论坛等具有社交功能的平台)是否改变了你的交友观?

疯狂的伊万:现在的人总是感觉在平台上写写东西之类的能交到朋友,而且是撒大网捕鱼,好像还能交到不少朋友,但我觉得这更多是一种错觉。其实除非你非常有名,否则很少有人会对你这个人产生兴趣的。就像我看豆瓣一样,上面的人对于我来说也是工具人,而这个平台也就是个知识分享平台,和交友关系不大。

《黑镜》第三季

肉丝玛丽:对交友观倒是没什么改变,但是即时通讯确实帮我维持住了一些重要的朋友,虽然不怎么见面但是可以随时和 ta 们交流。

那那:现代社交工具更有助于维系已存在的浅层关系,例如点赞、留言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空间的距离感。如果要深层交流,还是需要一对一的聊天——当然这种交流也有问题,就是会带来一定的社交压力。

《娜娜》 2005

另外,社交媒体可以拓宽交友范围,尤其对于边缘人群来说,可以帮助他们找到家庭小范围之外的支持。另外我也了解有些人会通过以共同兴趣为导向的社交媒体找到倾诉的对象,或者志同道合的朋友。

《娜娜》 2005

N:你有社恐吗?你觉得自己社恐的原因到底是啥?

疯狂的伊万:我社恐。现阶段的自己和人交往一旦没有了目的就感觉非常恐慌,大家干坐着,没什么可聊的,多尴尬啊,也浪费时间。我现在已经退化到追女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带着人家爬山,爬上山顶。爽吗?爽!然后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就不尴尬了,回忆起来只有风景和酸痛的大腿,而不会想起我滔滔不绝地一个人自说自话,多么美好。

《现代爱情》 2019

肉丝玛丽:不社恐。只是对于群体性社交兴趣不大。

那那:我个人是觉得社恐这事得分人。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归根结底我是怕聊天无聊。当然群体性的社交是另一种情况,我觉得人多的场合更多是在perform,每次参与过这种场合后都需要独处补充能量。

《现代爱情》 2019

N:你对待爱情和友谊的态度有区别吗?

疯狂的伊万:有区别,我觉得爱情会变质,有时候会有不太好的收场。友谊只要不借钱,散了也是淡淡的,以后还能想想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肉丝玛丽:友谊是友谊,爱情是爱情,态度不能一样吧。爱情里两个人首先要是彼此很好的朋友,但是朋友之间最好还是别有爱情了吧= =

《桑格莉之夏》 2015

那那:当然有,一个是专属排他的一个不是,一个有性生活一个没有。不过现代社会 dating culture 使得这两点都有可能被挑战。友情是爱情的基础,两者的共同点都是需要长期的投入和双方共同的维护。但爱情需要更多的磨合自己忍让,需要激情,亲密和承诺;友情一般只需要亲密,不需要激情,尤其不需要共同的目标和承诺。

《刺猬的优雅》 2009

N:你觉得最考验友谊的事情是什么?

疯狂的伊万:借钱啊,借钱就是友谊的估值,但有价格了也就不再是友谊了。左小祖咒都唱了:“不借钱给朋友就会失去朋友失去钱,借钱给朋友又会失去钱失去朋友,不借钱给朋友就会失去朋友失去钱,借钱给朋友又会失去钱失去朋友”,这简直是现代魔咒啊。

因为我不想失去朋友也不想失去钱,所以我选择下载一个支付宝,用借呗,或者用信用卡,毕竟银行不拿我当朋友,我也好意思朝银行伸手要钱。

《伴我同行》 1986

肉丝玛丽:利益冲突,以及流言蜚语等关于信任的议题。

那那:最考验友情的事情是潜意识里的竞争。

《伴我同行》 1986

N:你遇到过“虽然不认识,但你觉得仿佛是朋友”的陌生人吗?

疯狂的伊万:我想起了我爬山时候的向导。在山上哪有冰裂缝、你的状态行不行、几点开始走,都得听他的,这种信任感平常生活中少有。但其实大家是陌生人,你不关心他,他也不关心你,登顶了要给小费的,以后也不会联系,大家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的甚至语言都不通。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死之交,加上缺氧和狂跳的心脏让我觉得我仿佛和他是朋友。

《触不可及》 2011

肉丝玛丽: 我个人不会把刚认识的人当朋友,但是可以聊得开心。

那那:确实有过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触不可及》 2011

N:有了形形色色的线上“好友”,你觉得我们是否还需要朋友?在疫情和后疫情的独特环境下,朋友对我们的意义在哪里?

疯狂的伊万:说真的,朋友对我没什么太大意义,我的意义更多的是做好工具人,争当资本家。如果我需要听,比起周围的人,我可能更愿意听听我的朋友库布里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什么;如果我需要表达,那我可以在豆瓣上表达。仔细想想愿意听我叨逼叨并且我愿意听他叨逼叨的朋友真的不多,我已经不抱双向交流的幻想了。

我觉得我现阶段不大需要朋友,因为除了人我还有山,在山脊上汗流浃背,听听风和你的膝盖在说些什么,一样能抚慰心灵。

《刺猬的优雅》 2009

肉丝玛丽:当然需要。线上好友信任度因为互动范畴的局限性,始终无法超过现实生活中的人吧。朋友的意义是稳定的接纳,是你想说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废话的时候有人听,是不想一个人做事的时候有人陪。更重要的是,这种关系一定是双向的,是彼此都会对彼此说的话、做的事感兴趣,倾听和陪伴的时候不觉得烦躁无聊或者是被消耗太严重,对对方这个人有主动的欣赏和关心,甚至能够在彼此最灰暗和不堪的时候依然从这段感情当中得到启发、成长、爱和快乐。

《刺猬的优雅》 2009

那那:我觉得还是需要线下朋友的。后疫情时代,友谊的意义主要在于为我们提供不同的情感支持吧。如今,朋友之间的精神和情感支持更重要,靠吃喝玩乐维系的朋友可能会少一些,友谊或许会回归到更接近本质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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