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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干部”正在影响东南亚供应链 | 超级观点

吕方 · 2020-06-16
中国制造业获得世界信任的前提条件是供应链不能武器化。

带着观点看商业。超级观点,来自新商业践行者的前沿观察。

特约观察员 | 施展

采访、编辑 | 吕方

特约观察员 施展

核心要点:

1. 中国制造业在绝对值上遭遇重创,相对值上市场占比却未必下降,反倒会出现制造业向中国的再度回流。

2. 如何获得世界更好的信任,是今天中国供应链面对的最严峻的一个问题。

3. 安全相关产业是未来前沿技术的基础所在,西方重建这部分生产,可能会造成中国跟西方在技术上的脱钩。

“中国干部”撑起了那些从中国转到越南的工厂

上半年的疫情之后,很多人都会思考、讨论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是否会发生转移。实际上这个问题在去年、前年的贸易战当中,也已经被多次探讨。

去年我到越南做了深入的调研,越南的制造业究竟怎样?实际上中国往越南的转移,严格说来并不是转走,中国制造业向越南的转移是溢出。所谓的溢出的就是越南的制造业主要是组装环节,它在原材料、供应链方面对于中国的依赖仍然是相当之深。

比如越南的很多制造业,从手机业、家具业到制造业,其中有一些行业的原料,因为疫情,中国跟越南之间的跨境运输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都撑不下去了。

以越南的家具行业为例,越南家具厂的主要出口市场都是欧洲、美国,春节正是中国疫情高峰期,对外出口基本都停了,所以欧美那边会对越南的家具厂催货。我在一些访谈和书里都提到过一个很重要的群体叫“中国干部”,只要那些工厂是从中国大陆转到越南的,那么它的中高管理层人员基本上都是从中国大陆过去的,包括技术人员也都是从大陆过去的,主要原因也是越南本地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都不大行。

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些中国干部不能去越南,那么越南很多的制造业工厂就没有办法有效开工。前段时间针对越南很多企业我做了一些电话访谈,他们给我讲,春节之后欧美的客户催货,但是中国干部不在,工厂就没法开工。于是很多中国干部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曲线救国方式,跑到柬埔寨、泰国隔离14天左右之后,从那再入境越南。等到中国干部回到厂里之后,结果欧美的订单没了,这就导致工厂要面临供给人员吃住的问题,企业的成本压力很大,越南自己的制造业就遇到了很大的问题。

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案例,越南有个西宁省,有很多纺织类的企业在那边投资,建设了很多非常大的纺织厂,但是这些产业也主要靠中国干部来运营。问题是中国干部不在,设备就没法使用,不能开工。甚至还有一个不锈钢厂,中国老板过不去,临时让越南当地的人进行具体操作,结果生产出来多一半都是废品,也赔了很多钱。

这一系列的效应带来什么结果?就是这次疫情对中国的冲击和影响,从绝对值上来说肯定是巨大的,但是从相对值上来说中国并不是是制造业上的输家,制造业也未必会因为疫情从中国转走。当然这个前提是指中低端制造业,反倒是很多已经转移到周边国家的,很有可能再转回来。

所以总结为两点,绝对值上中国一定遭遇重创,相对值上中国的制造业未必是市场占比下降的局面,反倒有可能会出现制造业向中国的再度回流。

原因在于,一方面是各国之间在供应链上的相互依赖,导致中国这边一旦停工,作为下游的他们也很困难,不好运转。另一方面他们都是小国,小国面对灾难的时候回旋余地小、脆弱性高,一旦出了问题,就有可能是系统性的问题。而中国这边是个大国,出现问题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局部性的问题。不过随着疫情传播到周边的国家,那么它们对疫情的控制能力还不如中国,在这种情况下是有可能出现中低端制造业的回流的。但是一旦进入到高端制造业层面上,情况就不一样了。

高端制造业,或者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与安全相关的产业,比如20世纪的阿波罗登月计划。在今天安全相关产业有可能影响中国和西方国家之间的相互信任关系,如果处理不好的话,西方国家有可能自己会去重建这部分产业,而一旦重建起来,它可能使中国跟西方在安全相关的产业上面构成两个平行的生产体系。

这对中国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麻烦。当然这两套平行生产体系不代表中国的制造业就没有了,毕竟所有的制造业当中,与安全相关的产业只是一个小部分,而不与安全相关的产业西方仍然会从中国这边采购。但是与安全相关产业是未来前沿技术的基础所在,虽然西方可能仅仅重建了一小部分生产,主体仍然还在中国这边,但是会造成中国跟西方在技术上的脱钩。这个技术脱钩在短期之内看不出来什么影响,但是20年之后它会带来真正的问题,中国有可能会在这个领域跟世界形成技术代差,到那会儿真正的麻烦才会到来。

所以在当下疫情稳定的情况下,我们要问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从全球的角度思考问题,各国之间该如何保持必要的信任关系?

全球背景下各国之间如何保持必要的信任关系?

中国的制造业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挑战,这是因为中国的制造业网络、供应链网络,它对成本控制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所以在成本考虑的前提下,中国制造业很安全。

但这有个前提,就是只有在日常状态下,人们才是从成本角度出发来考虑问题的,但如果进入到非常状态,人们就不再从成本角度出发考虑问题,而是从安全角度出发考虑问题了,这就到了另一个阶段。

面对安全问题很多国家是可以不惜代价的来做事情了。这种情况下东南亚国家当然没有办法,或者说它有想法也没能力实现,但是西方国家它是有能力的,尤其是跟安全相关的这些产业,它是有能力重建的。

不过这里也要做一个细致区分,就是工厂和生态网络的区分。西方国家不会回去建一个完整的网络,这并不划算。所以那些网络仍然在中国,仍旧是中国生产供给全球,而与安全相关的那部分,西方则会重建工厂。

之所以西方国家有可能会从安全角度出发来考虑问题,一定是因为中国跟西方之间的这种必要的信任破碎了。问题是究竟什么叫安全产业,什么属于安全产业?上半年随着疫情的发展这个定义也是持续发生变化的。在过去我们基本上只认为与国防有关的是跟安全相关,所以那些与国防有关的产业,西方一直都是自己建和自己生产的,比如战斗机、坦克、导弹、雷达这些它都是自己生产的,始终没有转移出来,因为与安全相关,即使比在中国生产要贵也无所谓,因为太重要,所以可以不惜代价、不惜成本。

但随着全球疫情的发展,对于安全的定义也在不断扩大,比如公共卫生的相关产业也会被定义为安全相关产业,因为一个国家是无法容忍自己与公共卫生相关的东西被另一个国家挟持住的。

而这种与安全相关的这种产业,会把边界划到哪?某种意义上也取决于掌握公共卫生相关产业的国家,它对于全球其他国家表现的对抗性情绪有多大。对抗性情绪越大,其他国家边界划得也会越大,它也会不惜代价在自己那边重建越多的相关产业。

如果你对抗性的情绪强,世界就觉得你是不可信任的,当然与安全相关的东西它不会放在你的国家生产,而且还会不断扩大自己对于什么是安全相关产业的定义,而这个定义的边界扩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它有可能引起某种质变,比如从只建立工厂发展为建立生态网络,这种可能性也是不能排除的。

而一旦真的走到那一步,不是说中国的制造业就崩溃了,中国制造业仍然会存在,因为中国内部市场很大,但是由此就会形成中国跟西方两套平行的生产系统。而这两套平行的生产体系,中国凭借自己规模大、凭借惯性还能往前再跑十几年没问题。但是十几年之后问题就来了,因为你形成两条平行的生产体系,就意味着你也会形成两道平行的技术路线。

而中国技术演化迭代的速度能力远远低于西方,很可能西方国家十几年后已经迭代到下一代新技术了,我们还是上一代老技术,那真的会彻底追不上。为了不走到最可怕的这一步,在当下就需要能够建立国家之间的信任。这有一个前提是世界必须相信中国的供应链网络,比如在疫情的特殊阶段下,不能拿口罩、呼吸机等医疗安全产业威胁到其他国家,也就是说中国制造业获得世界信任的前提条件是供应链不能武器化。

想要防止供应链武器化,需要做到两个方面,第一是目前中国不能跟世界始终保持对抗性的姿态,这个姿态会让世界觉得我们是无法信任的。第二,需要制定一系列的制度进行保障。主要这种不信任的态度,一方面是世界对于中国的整个制度是有疑虑的,而另一方面是中国的力量确实还没有在一种可实施可检验的超国家的制度方案当中,中国的力量还没获得一个有效的规范。

二战之后的德国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当时德国需要同时完成两个任务,一个是必须得完成经济上重建,如果经济不重建的话,那么大规模的失业最终会有可能引爆革命,整个德国就全都被纳入苏联了,这对德国人来说是无法接受,对西方来说也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它必须完成经济重建。但是一旦完成经济重建变得强大,德国的邻居就会恐惧。那么它的第二个任务是必须获得其他国家的信任。凝聚信任的前提是德国不能太强大,太强的话周边国家不敢信任它。德国想要同时完成经济重建和邻国信任,在当时实际上是非常矛盾的。如果德国的能力非常强,但是却无法获得一个超国家的制度安排来对它进行规范的话,那么它的煤和钢的能力越强,对世界、对欧洲、对德国的邻居来说越是威胁。

德国当时采用的办法是把自己煤和钢的生产权和控制权交出去,当然不是交给法国,这样的话大家也不会信任信任法国。于是德国跟法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卢森堡这6个国家一块组成了一个欧洲煤钢联营,所有国家都把煤和钢的生产权、控制权和分配权交给煤钢联营。在煤钢联营里面,煤和钢的生产对所有成员国都是透明的,如何使用对他们来说也都是透明的,别的国家都能知道自己该怎么生产和使用,如果觉得不对劲也能随时互相叫停。

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相互确保了煤和钢不会被武器化,信任就能够获得一种制度性的保障。德国进入到欧洲煤钢联营这样一种超国家的规范之后,它的能力越强对欧洲越是助力。所以在二战之后欧洲会不会信任德国,这跟德国的实力没关系,只跟你的实力是否在一种秩序安排当中落实有关系。

中国现在面临的也是一样,这个跟中国是否强大没关系,跟中国以什么样的方式跟世界相处有关系。从我的角度看,如何获得世界更好的信任,这是今天中国供应链面对的最严峻的一个问题。今天中国供应链想要摆脱武器化的困境,我在《溢出》那本书里也提到过可能的解决方案,比如商人秩序,或者成立新汉萨同盟。

《溢出》

还会有国家能替代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吗?

我们在说制造业的时候,实际上里面同时包含工厂和生态网络两个要素。公司没有工厂肯定生产不出来东西,但是单凭一个工厂又是玩不转的,工厂本身得依托于一个大的体系,依托于一个制造业的生态网络。

所以在说制造业转移的时候就要问一下,所谓转移究竟是指转了工厂还是转的整个生态网络?就转工厂而言,今天跟20年前也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区别在于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全球的贸易结构里面,跨国贸易里面70%以上都是制成品贸易,绝大部分的单个产品都是在单个国家内部完成生产的。在2018年的时候,70%以上是零部件发展业贸易,那就意味着绝大部分产品都是横跨多个国家的人生产的。

国家之间在工序环节层面上分工了。过去的工厂是一个产品完整的都在这个厂里完成,而今天的工厂实际上是只完成最后的工序,所以我们说的转工厂跟20年前也不是一个概念了。往东南亚转,首先它转的是工厂而不是整个生态,转工厂跟转生态的条件和需求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及转工厂的时候,转的是完成特定工序的工厂,主要完成最终组装环节。

那么反过来生态在哪?实际生态还在中国这边。至于韩国和日本,他们构成了中国的上游。比如韩国是做芯片的,你要想做手机的话,芯片是非常核心的技术,没有芯片玩不转,在这个意义上韩国是上游,但是你光有芯片也不行,芯片又不能卖给消费者直接用。消费者要用的是手机,它的芯片必须得结合于中低端制造业、结合于庞大的网络,才能变成手机。而网络生态它是在中国这边的,相当于网络生态当中的某些环节转到越南了,而那个环节对于生态网络也有它相当强的依赖性,所以中国这边面临的困难跟越南面临的困难处境是不一样的。

中国工厂的地位如果遇到挑战的话,从成本层面上我目前看不出来,至少在中期时间,一旦你在这个层面上说中期的话,至少是以10年为单位,也就是10年内我看不到有谁能从成本上挑战中国。也许它能够从某些环节层面挑战中国,这毫无疑问,但从作为一个工业系统这个角度层面上挑战中国,我看不出来谁能做到。所以如果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遭遇了挑战,一定不是因为中国的成本优势遭遇挑战,而是中国不被世界信任了。

其实说10年都是比较保守的,我觉得二十年之内都找不到有谁能够替代中国,因为能替代中国的国家,它必须得有几个条件满足——首先你的规模不能太小,如果太小的话你是承载不了的,你只能在中国做个分包商,因为你没有做总包商的能力。而规模不小的国家,一共就那么几个,比如印度、墨西哥、巴西,但这几个国家也各有各的问题。

越南应该是没有这种机会的,之所以现在各国制造业都在往那边转移,是因为它的贸易条件好,而贸易条件好是因为美国愿意带着它玩,但美国对越南又是有条件的,它要求越南必须走自由市场经济。

后发国家想要发展重化工业很难,重化工业的产业特征跟后发国家的优势是反过来的。重化工业要求你得有高资本投入,同时相对于投资规模而言,吸纳就业的能力较低;而后发国家普遍资本匮乏、劳动力富裕。所以对于后发国家来说,按照市场比较优势,它是无法通过市场的方式发展到可以自己生产重化工业。要发展重化工业都得靠国家的强力的扶持,而扶持的过程里肯定会带来大量的福利损失,但是国家宁愿福利损失也要去扶持的话,那么重化工业才能发展起来。但对于越南来说,它必须得跟美国站在一起,才有勇气面对中国,而跟美国站在一起的前提是它必须得进行自由市场经济,那么,靠国家支持来发展重化工业,也就没有这种机会了。

给制造业企业的视野格局建议

分析完世界整体经济趋势和制造业格局,最后给制造业的企业家们提一个思考上的建议,尽可能多去了解政治经济学,因为这个产业和世界经济政治趋势休戚相关。

为什么不仅要了解经济,还要关心政治?实际上经济学在今天已经高度的技术专门化了,我们看到的都是各种公式、图表,然后模型等等。但实际上经济学在它诞生之初,亚当斯密所研究的是经济内在的一些规律,资本、劳动、土地三个要素三个要素怎样处在自然均衡状态,这个也是看环境的影响。接下来亚当斯密更关注的是,既然经济是这样运行的,那么政治怎么安排才能够跟经济利益摩擦最小?

我们当然不用在学术范畴讨论这些,但形成相应的政治经济格局看趋势,对企业会有非常大的帮助。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首先把亚当斯密的东西,比如《国富论》仔细的读一读,先获得很重要的一个政治、经济思考方法论。然后更多的去了解下经济史,比如从这个领域奠基人的著作上开始看,亚当斯密、李嘉图、马歇尔、凯恩斯等等,哪怕一个经济学家看一本他们的核心的著作,也是有帮助的。

这些背景知识积累之后,也可以去看一些大家公推的经典的经济学教科书,这个阅读过程也会带给你一个历史学的视角来审视所有的这些经济理论的演化过程。

对于企业家来说,肯定会有很多行业专家给你企业运营上的建议,比如你的现金流如果撑不过6个月,一定要及早壮士断腕,断得越早损失越小。能撑得过6个月的,也要判断一下自己的产业和所处行业的需求是否是一个真实需求。但除此之外,企业家一定要打开自己的视野格局,了解过往经济危机是怎么形成的,世界政治经济格局是如何变化的,这些一定程度上也会给企业家的决策带来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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