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民:疫情下以史为鉴,中国半导体迎来风口

汉能投资 · 2020-04-20
当下全球范围的新冠肺炎会对大国竞争格局产生怎样的影响?在此背景下,半导体产业的机遇与挑战来自何方?

4月18日,汉能投资董事总经理、半导体行业组负责人陈少民在半导体行业媒体集微网做了题为《从历史反思,疫情下的大国竞争与半导体机遇挑战》的直播分享。从经济、产业链、赛道、社会等多角度探讨疫情之下各国应对及策略,并从市场与投资角度纵观半导体产业未来的需求、走向与机会。

直播回顾

以史为鉴,疫情的历史VS现在

历史上瘟疫改变大国命运的例证比比皆是,无论是西方历史还是中国历史,从罗马帝国到东汉末年,都是此例。以罗马帝国为例,罗马帝国历史上曾发生四次瘟疫,分别是安东尼瘟疫(公元166年)、西普里安瘟疫(公元250年)、戴克里先皇帝时期的天花(公元312年)和查士丁尼皇帝时期的鼠疫(公元542年)。其中,戴克里先皇帝时期的天花与公元395年东西罗马帝国分裂的发生有直接关系,西罗马帝国在公元476年被野蛮人攻克也与此次瘟疫有关;而查士丁尼皇帝时期的鼠疫甚至直接导致了皇帝查士丁尼的死亡,以及东罗马帝国被奥斯曼帝国攻陷。

纵观历史,每一次瘟疫的发生都会造成百废待举的局面,饥荒、消费停滞、战争……灾难接踵而至。同时,瘟疫也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例如,罗马帝国的人非常喜欢社交,但是因着瘟疫发生,这种习惯改变了。如今的新冠肺炎也是一样,过去三个月,我们从面对面谈生意、把酒言欢到今天网上开会、办公,这些习惯的改变可能带来巨大的商机。

历史的定则是历史是重复的,人不会从历史中学到教训,这是人性使然。同时,从历史的角度来说,偶然性往往蕴含着必然性。比如,公元前曾有五大帝国,波斯/玛代帝国崛起之时攻打巴比伦帝国,巴比伦城久攻不下,结果某一天巴比伦城门竟未关闭,波斯人因此得以长驱直入。看似偶然事件背后是巴比伦帝国衰落从而必将走向灭亡的历史必然。

在历史中,特别是大国竞争中,修昔底德陷阱一再重演。所谓修昔底德陷阱,指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必然令现存大国感到威胁,从而做出应对,最终走向不可避免的战争。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崛起震惊了陆地强邦斯巴达,最终爆发双方长达30年的战争,这就是新修昔底德陷阱。而在近代历史中,各国的崛起一再重复修昔底德陷阱。从德意志帝国与不列颠帝国的对抗、不列颠帝国与西班牙帝国的对抗乃至美国独立战争中,都能看到修昔底德陷阱的影子。

过去的150到200年中,主导近代历史的是工业革命,而工业革命的结果主要反应于GDP、国防和高效方面。第一次工业革命发生于英国,蒸汽动力被使用,工业生产力取代传统生产力,效率的提升带动英国GDP起飞。国防方面,以枪、蒸汽动力武装的铁甲船横行世界,通过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的国门。第二、三次工业革命发生于美国。第三次工业革命之后,IT是近代工业革命的基石,而IT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芯片。因此,半导体行业对于国家的兴盛是非常重要的。

GDP从3%到2%是衰退,从3%到-2%就是萧条了。1929年全球经济大萧条,不仅带来了全世界的经济溃败,也种下了后来二战爆发的种子。彼时,大国产能丧失40%,国际贸易锐减50%,美国失业率飙升至25%,部分国家失业率甚至达到33%。与现在不同的是,那时各国货币仍与黄金挂钩,而美国只能通过市场方式救市,没有美联储出面救市。据统计,1929年全球损失是2008年的十倍。哈佛学者认为,这次新冠肺炎对经济的影响更像1929年,而非2008年。

以美国的情况为例,3月23日美国宣布无上限QE,即无限制发行货币,目前为止美国已经发行了5万亿货币。3月25日,据WalletHub预测,美国约有6700万人无法还卡债,毕竟60%的美国人几乎没有储蓄。4月4日,美国西维吉尼亚州的一家小型银行已经宣布破产。

再来看失业率,到目前为止,美国失业率为14%,到第二季度这一数据可能上升至30%,超过大萧条的25%。这里需要澄清一下,这种情况下为什么美国股市还会大涨?因为美国政府和美联储学习了1929年和2008年的经验,加上美国“三美循环”的优势,造成了美元的优势,所以美国能够无上限加发货币。美国政府和美联储认为当资金活跃的时候,融资就会比较容易,这样疫情一旦结束,经济就可以很快被挽救。

所谓“三美循环”就是美军、美金、美债之间的循环生态,美金依赖美军支撑,美金强则发美债,而美债可以用来养美军。

但是,疫情究竟会持续多久,没有人清楚。疫情之后,全球受伤多严重,同样难以定论。北京大学新经济研究院院长林毅夫预测,美国及其他发达国家进入萧条是大概率。他认为,美国和日本在疫情期间GDP增长将是-1.8%,而欧元区是-3.4%。

第二季度,美国GDP可能会下降50%。截至4月8日,全世界已经有9个国家宣布禁止粮食出口。4月9日,国际货币基金(IMF)总裁乔治艾娃表示,在IMF180个成员国中,有170个国家正在经历人均所得下降。4月15日,IMF预测美国经济萎缩5.9%,全球贸易下跌11%。4月16日,IMF预测这次危机造成的2020年和2021年全球GDP累计损失可能达到9万亿美元左右。

先来看高科技与制造业的情况。iPhone3月份在美国的销售预计锐减56%,而欧美的封城基本上造成了消费端停止消费,生产端没有订单。4月12日,日本宣布将拨22亿美元助企业撤出中国,而美国以100%税前补贴鼓励企业归国。4月16日,博通提醒客户起码提前6个月下单,理由是全球供应链遭遇不可测风险。不过,同样应该看到的是机器人取代人工送货的趋势,以及部分企业的逆势上扬。例如百废待举,但Oracle并未下跌。

与此同时,全世界石油业也受到重创。其中的原因很复杂,基本上可以称为“石油三国演义”,也就是美国、俄罗斯和沙特这三个主要产油国的博弈。沙特要夺回被美国页岩油抢去的份额,所以趁机抢夺市场份额,甚至试图让美国页岩油公司破产。油价的暴跌也会造成美元的需求量减少。

再来看失业率情况。全球失业率因为疫情的关系需要重新估量。由于无法与人接触,服务业相关从业者受到巨大影响。另一个失业族群是新毕业人群。按照劳工组织的预测,全球大概会丢掉2亿个工作,五分之四的劳动人口会受到影响。值得注意的是,1929年,全世界失业率下滑前后持续了两到三年,是一个阶梯过程。分行业来看,影响最大的是服务业和制造业。分地区来看,印度和中国所受影响最大。

天眼查的数据可以看出,过去一个季度,新增公司一直在减少,而关掉的公司则很多,主要集中于房地产、金融、外贸、电商、餐饮等行业。

上图是中国1-2月份工业投资与消费投资统计,工业同比增速、固定投资同比增速、消费同比增速在1-2月呈现跳崖式下跌,其他各国也大同小异。

4月7日一篇社论指出,各国新冠疫情之所以如此严重,是因为各国卫生系统不堪重负。一方面是国家的战略和发展,另一方面是民生所需,两者如何平衡,是我们需要思考的事。

从贸易战到疫情下的大国战略

在国际贸易环境影响下,影响最大的10类产品中,4类是半导体相关的产品。2008年中国GDP只有美国七分之一,到今天中国GDP达到美国60%,同时中国开始拥有自己的航母。如同历史上曾经多次发生的修昔底德陷阱一样,美国以各种理由压制中国。

更何况疫情下美国情势不容乐观。1971年,全世界货币与黄金脱钩,以美元计价。得益于美元独特的地位,此次疫情中,美国政府与美联储可以大量发币,大幅降息,其结果是虽然表面上股市热络了,但失业率依然很高。1929年和2008年,金融市场和就业市场是同步的,但这一次,两者背道而驰。不过,现在时间太短,后续走势还待深思与观察。

在不同阶段,美国对中国的策略也在变化。1979年到1991年是双方蜜月期。到老布什、克林顿时期,正是全球化最快速的时期,中国加入WTO。2001年之后小布什当政时期,美国以反恐为主,没有太多精力限制中国。但2009年之后,就开始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奥巴马虽然执政温和,撤军阿富汗之后却也提出了亚太再平衡。特朗普上台之后组建了一个极鹰派的团队。

过去数十年,半导体产业增长与GDP增长是同步的。根据货币基金组织测算,芯片1元的产值可带动相关电子信息产业10元产值,带来100元的GDP。半导体不仅是民生物资、经济物资,更是战略物资。

硅谷前50企业2019营收总额

回顾硅谷六十年历史,每十年就会有一个新赛道产生,如今硅谷已经形成自己的IT生态系统。硅谷Top50企业2019年营收总额达到9800亿美元,其中半导体企业营收1010亿美元,毛利达56%;软件公司营收930亿美元,毛利79%;仪器公司营收400亿美元,毛利59%;网络公司营收710亿美元,毛利61%;系统公司毛利相对较低26%,但营收达到3790亿美元;互联网服务公司毛利57%,营收2950亿美元。

中国半导体如果要发展,必须有这样一个生态系统。中国是美国之外唯一且最有可能形成半导体生态系统、并与美国竞争的国家。

在当今贸易环境下,美国的目的是重塑全世界产业链,要将相关生产线从中国移到其他国家。而在此次疫情中,美国要做的是加速缩短产业链,甚至重要生产基地要搬回国内。目前,美日德三国已经正在缩短产业链,因为疫情暴露了各国产业链的不足。疫情之后,相信很多国家都会重新思考什么是战略性物资,什么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此全世界可能会从过去三十多年的全球化走向去全球化,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各国唇齿相依的关系已经建立,短期内无法实现去全球化,税收、产地原料、物流等太多因素牵涉其中。战略物资最终可能迁回各国国内,但必然会留下一部分。对于半导体来说,去全球化反而会促使中国更多投入半导体产业。当然,重复投资和投资效率也是必须思考的问题。

半导体市场概览及芯片厂商发展机遇

从全球半导体产业来看,美国主导新科技的概念设计与开发,而韩国依靠少数资源依然超过同侪。韩国是中国半导体可以模仿的对象,一方面双方文化相近,另一方面从投资回报比例来看,韩国的半导体投资回报率是最高的。现在半导体的门槛越来越高,需要找专业经理人来运作。韩国不仅找的是专业经理人,还是有情怀的家族与企业,三星到现在至少三代。半导体的发展需要相当长的过程,中国半导体也需要有情怀的企业家,用相当长的时间来发展。

全球半导体产业产值将近9000亿美元,每一次发明都会带来半导体产业的复兴,而现在半导体产业正陷入衰退期。2019年原预测市场规模增长5.8%,现已经下调12%,2020年则可能是近十年来需求最低的一年。作为对半导体产业链拉动最大的产品之一,2020年手机出货量预计下降13%至15.7亿部。预计5G仍会是主要需求之一,预计2020年5G手机出货量将达到2.1亿部,其中一半来自中国。PC情况同样不容乐观,2020年PC出货预期只有3.82亿台,同比下滑3.4%。

全球各咨询机构对半导体产业的预测

回顾过去三十年全球半导体Top10企业,可以看到,日本从1990年6家半导体公司入榜到如今没有任何一家全球Top10半导体企业(东芝被贝恩收购),衰落明显。原因则是其反应过慢,没能把握风口,策略错误,最终导致影响力失去。

2019年,全球半导体产业依然以美国马首是瞻。在Top10半导体企业中,美国有7家(包括被贝恩收购的东芝),韩国2家,我国台湾1家。从市场占有率来看,中国Fabless表现最好达到15%,IDM最差只有1%。中国晶圆容量在全球占比只有12.5%,全球前五大晶圆厂两家来自韩国,一家来自美国,一家属于日本,一家出自中国台湾。

2020年预计100家8英寸及8英寸以下IC Foundry厂会关闭或重新调整用途。目前全球半导体并购为主,除了中国之外,大多都在卖。文泰并购安世半导体、英飞凌并购Cypress、韦尔并购Synaptics TDDI……如果不是美国的拦阻,并购节奏可能更快。

在过去二十年间,中国集成电路市场维持20%以上的增速,设计公司占比迅速提升并将长期保持高增长。而中国半导体产业主要增长动力来自于进口替代。

从产业生态角度审视中国半导体产业,互联网服务有BAT,系统公司有OPPO、小米等,网络有中兴、华为,半导体有约13%的占有率,而仪器方面也有不少公司正在崛起,最缺乏的是软件公司。

半导体市场的风口

当前全球半导体产业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应用平台。旧平台没动力,而新兴应用还不成气候。AI/VR应用没有起来,智能汽车量太小且研发时间太长并不适合很多公司,智能音箱握在少数大佬手中门槛很高且需求并没有那么大。长期来看,手机仍然是最大的市场,其次是PC、汽车、IoT等。

从应用角度来看,未来成长最快的将是汽车芯片,年增长率将达11.9%;其次是工业芯片,年增长率可达10.8%。从产品种类来看,由于上述应用的驱动,预测模拟IC的年增速是5.5%,而OSD年增长6%。从区域来看,依然是以亚太为主。

此外,以IoT、5G、AI、Auto为主的数据化驱动是未来半导体产业的巨大风口。不过尚未找到合适应用,产业整体尚在铺垫中。

中国半导体面临巨大挑战

对于半导体企业来说,研发、人才、投资和实操都有着巨大挑战。2018年英特尔研发投入达到135.4亿美元,占销售额19.11%,绝不可等闲视之。研发是不可忽视的,通过并购方式,往往人才并不能留下来,因此投资并购只能是一时的,长久来看,必须自己培养人才,特别是顶层的设计人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个张忠谋颠覆了中国台湾半导体业界,中国需要这样的人才。韩国的模式需要思考,中国台湾的模式也需要思考,做半导体是整代人的工作,不是五年一届的工作。半导体是良心的工作,作为工业的基础必须足够扎实。

目前的大基金和科创板对于半导体产业来说是机会。中国现在是个风口,这个风口会持续下去。

互动问答:

Q:对于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您有哪些建议?

A:润万物要无声,细水长流。半导体不只是一代人的工作,所以首先必须要有长远策略。其次,半导体决策必须脱离官方体制。再次要通过奖励等方式塑造半导体创业文化。最后,半导体的学校教育需要加强。

Q:日本是有意放弃半导体还是被迫呢?

A:我认为都有。半导体是个竞争,是个持续性的投资。一旦某一代没能做出正确的决策,没能达到预期的市场目标,那么下一代就不得不离开战场。

Q:如何看待华为?华为能否带领中国半导体走向强盛呢?华为模式能否复制呢?

A:我觉得机会很大。华为是一个“另类的IDM公司”,拥有软件、硬件、服务器……在内的一个系统。很多商业模式也非常成功。而且华为有自己的文化。不过,当华为继续前进下去可能会遇到瓶颈,一方面作为“领头羊”要准确寻找到方向是很难的,另一方面华为在软件方面尚待完善。华为应该气度恢弘,在半导体生态中,不仅应该做到中国的领袖,更应该做到全世界的领袖。

我很期待第二个华为,但我认为每一家公司的成功都是不可复制的。比如英特尔自己也无法复制自己的成功,其在PC领域的成功至今无法复制到手机领域。我相信在不同的领域中会有类似华为的企业,但覆盖的领域可能就不同了,正如三星和台积电。此次疫情中会有很多窗口出现,而机会是给那些永远准备好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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