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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重庆长江边上的电竞战队

刺猬公社 · 2019-12-17
我见过很多电竞队员,他们绝大多数有一个共同点: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在传统主流评价体系中,被列为反面教材;在新的评价体系里,成了正面宣传对象和追捧对象。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作者 石灿,编辑 赵思强。36氪经授权转载。

12月8日,重庆忠县晴转多云,但天气阴冷。

在忠县三峡港湾电竞馆沿途公路的路灯上,挂满了红色横幅,2019首届中国移动电子竞技大赛总决赛将在这里拉开帷幕。

场馆有三层观众席,可以容纳6000多人,这次大赛只使用了半个场馆的第一层。观众从重庆各地前来,比赛从下午1点开始,中午12点入场,一直持续到了下午2点都没结束,近两千个位置座无虚席。

花甲之年的白发老人抱着伴手礼,蜷缩在年轻父亲怀里的小宝宝憨憨入睡,年轻人们盯着场馆中央的8面大屏看比赛,小孩子们在场馆奔跑大喊玩伴的名字。

比赛开始前有cosplay表演秀,小孩儿尖叫,老人低头,年轻人们抽出相机拍照、录视频,发到微信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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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前有cosplay表演秀 石灿/拍摄

这届比赛的slogan叫:全民电竞,决战巅峰。参赛选手们都是重庆地区的电竞玩家,不知道他们处在巅峰的状态如何,赛事举办确实达到了“全民电竞”的目的。这也是整个忠县电竞发展的缩影。

忠义电竞队的上单选手饶潇参加了这届比赛,在《英雄联盟》项目solo总决赛中夺得亚军,奖金两千元。

事后他还是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太莽了。”

但这已经很好了:2017年,忠义电竞队在台下看其他选手打比赛;2018年,忠义电竞队站上了比赛舞台;2019年,上单选手闯入总决赛获奖。

“还是有能代表忠县出场的人。”主办方和举办地都是忠县,这对战队负责人詹毅来说,很重要。

忠县当地企业做电竞

忠县位于长江上游,西南地区,山川密布,建筑密集,沿河而建,依山而傍,火锅盛行,国家级文明城市,江上时常有豪华游轮驶过。

从重庆乘坐大巴抵达忠县后,在一家叫KDA电竞馆的地方,我见到了游浩。他是电竞战队的领队,寸头,目光炯炯,脸型圆润,操着一口不错的普通话。

没聊多久,他带着歉意说,忠义电竞队有五个队员,有两个队员(打野和ADC)请假了,今天不能到场,但是,其他三人(上单、中单和辅助)都在。平时,早上10点上班,打训练赛到晚上,电竞队有严格的作息时间表和奖惩规则。

寻找重庆长江边上的电竞战队

游浩 图片由忠义电竞队提供

忠义电竞队主攻MOBA竞技网游《英雄联盟》。这款游戏有上路、中路、下路、辅助和打野五个位置,一个位置一个人。这款游戏在2011年一经推出,风靡全球至今。

11月,LPL赛区(LPL指英雄联盟职业联赛,也泛指中国大陆赛区)FPX战队,在S9全球总决赛上夺得冠军,全民沸腾。两年前,S7全球总决赛在北京结束,来自韩国的一支队伍拿了冠军,国内电竞迷的情绪犹如看国足一般,在自家门口大呼“打不赢外人”,怒发冲冠,网络上一片讨伐声。好在之后的两届S系列赛世界总决赛里,LPL赛区蝉联两冠,甚是风光。

S9全球总决赛在法国巴黎拉下帷幕,一年后,S10全球总决赛将在上海举办,一轮新的电竞热潮将再次刮起。游浩说,忠义电竞队是在2017年组建起来的。而那年,正好是中国电竞第一轮政策热潮,国家鼓励地方政府建立电竞小镇;忠县政府准备大力发展电竞产业,鼓励民间公司和个体积极参与。

忠义电竞队的发起人和负责人叫詹毅,在当地一家叫海新集团的公司工作,曾在一位集团高层手下任助理。这家公司涉猎广泛,水陆客货运输、旅游观光、酒店住宿、中西餐饮、车船修造、汽车销售、驾驶培训均有业务,是忠县名副其实的知名企业。

12月6日晚,一艘游轮停靠在忠县长江大桥附近,行人驻足观光拍照,连连称赞;在游轮东边的灯光建筑群中,一家名叫“海新”的酒店与之对望。海新集团旗下的三艘豪华游轮和一家酒店,在当地几乎无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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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神女1号游轮,有介绍说,游轮装饰以三峡神女故事文化底蕴为依托,建立了神女雕塑、浮雕、图画等,游客在游轮上可通过观赏这些文化,了解三峡的神女故事和历史传说。石灿/拍摄

海新集团原有的业务布局中,传统行业版块居多,海新集团董事长罗世柏捕捉机会的能力很强,看到互联网数字经济新一轮政策红利和可能衍生出来的经济效益后,立马扑上去。

我见过不少一二线城市的网咖和电竞馆,说实话,海新集团在忠县建造的两家电竞综合体,馆内环境和设备不输它们。键盘必须消毒,桌上备有湿纸巾,电竞区等级分明,最好的电脑显卡两万元。总店(WASD电竞馆)在忠县体育馆旁边,二店(KDA电竞馆)在忠县香山公园附近,周边有两个均价6000多每平米的小区。

KDA电竞馆开在这里,统共花了200多万,为了吸引附近小区的居民前来消费,每小时从3元到14元不等,“集团不会管你的,你得自负盈亏。”游浩说,电竞队员的工资,由集团旗下业务分公司支付,他们既要做自己的主营业务,还要承担集团下达的一些任务。

“好在两个店每天都有钱进账,不是每天都花钱出去,慢慢来嘛,一步一步嘞。”游浩说。

KDA电竞馆也成了电竞队平时训练的唯一场地。这里比WASD电竞馆的设备更豪华。

关键先生从重庆回忠县

在忠县,有不少网吧电竞队,但能叫做忠义电竞队的,只有一支。

很遗憾没能立马见到詹毅,他是忠义电竞队的灵魂人物,没有他,就没有电竞队。他在海新集团还有其他职务,我到忠县的前一天,他去外地出差了。

我从游浩那里得知,他俩都是忠县人,是中学同学,玩过《CS》《传奇》《魔兽世界》《英雄联盟》,在海新集团重庆分区共事一年后,因詹毅先从岗位调动到忠县而分开。

詹毅回到忠县后,立即着手俱乐部的事情,但分身乏术。

“太累了。”2018年,游浩与詹毅聊天时,时常听到这句话。他明白,詹毅暗示他回忠县帮助詹毅管理电竞战队。

“我肯定也想回来啊,我老婆还在家里面嘛。”不过,他没有立即回去,时机未到,公司不想放人。

终于有一次,詹毅给游浩打了个电话,特别正经地聊起来,“你回来吧,你回来帮我,我们俩一起干一番事业出来。”经过一轮分析,游浩向集团申请把自己调回忠县,他脾气有时候挺倔,“公司不批,我就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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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浩 图片由忠义电竞队提供

公司批了,他立马回到忠县,接手电竞队日常事务,与队员们熟络起来。

“如果出于个人原因的话,你为什么要坚持做电竞队呢?”我问。

他点了根烟,严肃起来。

在重庆读大学时,他组建了一支CF战队,最好成绩是重庆地区前三名,但他没有继续打下去。现在,自己有机会亲自操刀一支电竞战队,“也完成了自己未曾完成的梦想,说的伟大一点,就是想让他们(队员们)去努力拼搏一下,等以后蓦然回首时,发现自己有一个自豪点、闪光点在那里放着。可能等我五六十岁了,我也要给我孩子讲,你爸当年带过一个战队,他们怎么样怎么样……我认为这是我们这代人特别想干的一件事情,别人干不成,我做了。”

游浩承认,17岁那会儿,自己不太听家里的话,“但不是社会上的混混,就特别喜欢玩游戏。”家里管得严,小学时,写完作业就给家里做家务。他长得俊秀,一副修长且干净的面庞,眼睛会发光,“有人找我谈恋爱,我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太专注于读书,读傻了。”他开玩笑说。

也是因为家教甚严,17岁在游戏里得到释放的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辍学,逃离家人,逃离忠县,“就是想摆脱家人的束缚”。北上广都有过他的足迹,在北京一年多时间里,他一直在顺义附近工作,有个亲戚在南二环开了个餐馆,休工时,就跨越大半个北京去吃顿好的。

“混了两三年回到家,发现还是家里温暖,后来去复读,念了个大学。”在大学期间,CF闯进游浩的世界,他组建了一个战队,在重庆打到了第三名。“在重庆大学城西街的影响力很大,如果一个网吧有100台机子,有50人可能都是我们战队的……战队人数最多时,有1800多号人。”

玩战队,除了花钱买装备,还得吃饭,一个月的生活费完全不够用,他去网吧打零工,晚上当网管,白天上课,百无聊赖。转眼就毕业了,“人生总不能就这样过了吧,总得有一技之长。”

家族里有一个二伯父在北京做展览策划公司,游浩跑到北京跟着做了几年,总觉得在外漂泊还是没有家里舒服。他便回到忠县,入职了海新集团,与詹毅成为同事。

海新集团业务布局多是传统行业,詹毅和游浩都是80末年代生人,20多岁的他们处在潮头前,以线上售票的形式,把电商业务嫁接到了集团旅游观光业务上,大获成功,在集团内部得到认可。

罗世柏把集团做电竞的计划交给詹毅后,詹毅一个人单挑大梁两年,分身乏术,才向游浩开口,想让游浩从重庆回忠县帮他。

“也不叫患难见真情吧,当他需要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挺身而出。”游浩把他们之间从初中积累到职场中的情谊看得很重,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是难舍难分的兄弟关系,时常以冒犯式语言开玩笑。

这种玩笑可能会出现稀碎的脏话,但也只有关系融洽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说。陌生人说,是一种冒犯;亲密的人说,是一种关系润滑剂。

忠义电竞队缘起一个50后

在忠县的最后一天晚上,我见到了詹毅。他梳着一个倒背头,皮肤白皙,脚踩一双运动鞋,说话时的思路清晰,语言凝练。

整个人朝气蓬勃。

2017年5月的一天,吃过午饭,罗世柏叫住詹毅,“小詹来一下我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

“我准备着手做一个电竞的方案,你觉得怎么样?”罗世柏开门见山。

詹毅被惊吓到了,“你想一下,他是一个50后,我是一个80后,他说他要玩电竞,哈哈。”

“你确定吗?”詹毅有些犹疑。

罗世柏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没过几天,詹毅把一份方案提交到罗世柏办公桌上,主要有两点:一,成立电竞俱乐部,组建一支电竞队;二,搭建电竞馆,告诉当地人真正的电竞是怎么样的,起教育作用。

罗世柏:准。

电竞方案在罗世柏那里通过后,他在集团内部发了一条消息,说他要组建一支电竞战队,号召集团内部成员报名。不过,有一个门槛,“先跟我过招”。

一轮筛选下来,没有中意的人。

他决定把目光转移到集团外,在百度贴吧忠县吧、当地自媒体、QQ群广发英雄帖,前来应聘的人有一个硬性条件:忠县人。

第一个想在忠义电竞队谋求职位的人,来自贴吧。几轮测试下来,感觉还不错,詹毅把对方留下,观察三个月再做最终决定。

第一个人进队后,陆续有9人被招募到俱乐部,詹毅发现大部分人单打独斗很厉害,一旦到团队赛,他们便会漏洞百出,遇到问题,互相责备,没有人能出来挑大梁承担责任。

爱好和职业区别挺大,“我今天想玩就玩一会儿,不想玩就不玩了,职业需要你出成绩,拿出大家都认可且有成就感的东西出来,职业电竞跟我们职场一样,能者上,庸者走。”前三个月,是詹毅摸索组建队伍的过程,淘汰了一批人,包括第一个进入詹毅视野的“游戏爱好者”。

“他没把控好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区分,比较容易上瘾,没把电竞当成电竞,只是把游戏当做游戏而已。”这是詹毅淘汰人的另一个理由。

第一个令詹毅眼前一亮的人叫黄龙森,戴一副圆框眼镜,梳着一头斜刘海,沉默少语。

2017年10月,黄龙森被推荐到WASD电竞馆做网管,在詹毅专门开设的一个电竞训练室里,看到几个人在玩《英雄联盟》,“我去看了一会儿觉得玩得很差,说了句,这也能进战队?”

他没多想,转身离开。

詹毅得知后不但没生气,反而很兴奋,“高手在民间,气质沉稳,不轻易让锋芒外露”,但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就赌一把,赌他是高手”。

詹毅赌对了。

大学时,黄龙森很喜欢玩《英雄联盟》,擅长用ADC英雄“战争女神”打下路位置。

“起码玩了两千场吧。”他说。

“为什么喜欢这个英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玩它好上分。”这个英雄的技能不算复杂,黄龙森用“战争女神”打到了超凡大师段位。《英雄联盟》共有六个大类段位,它在《英雄联盟》段位等级中位列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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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战队队员,从左到右:上单位置饶潇、ADC位置曹正云、打野位置熊国辉、辅助位置戚江龙、中单位置黄龙森 图片由忠义战队提供

毕业后,建筑工程系毕业的黄龙森去重庆一个建筑工地上班,觉得没意思,辞职。待业期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长时间泡在网吧继续玩游戏。

一直这么做也不是办法,没有收入,自己也没有任何事业上的进步。家人看不下去,把他叫回忠县,推荐进入WASD电竞馆,起码能赚钱,还能继续玩《英雄联盟》。

詹毅邀请黄龙森加入战队,但黄龙森没那个打算,还是因为队友太菜了。

詹毅给黄龙森三天思考,“让我加入战队可以,但我会把所有人都换掉。”黄龙森说。

“可以。”一并之下,詹毅把战队队长的位置也给了黄龙森,他希望黄龙森能平衡自己,也能平衡每个队员之间对职业与爱好的认知。

黄龙森进队第一件事是自己上分(每局游戏通关会得到一定分数,拿到的分数累积到一个数字,会使级别上升一个段位。)在工地工作期间,没机会接触到电脑,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专心打《英雄联盟》了,等级段位有所下降。

几天下来,他的段位等级定格在钻石,与其他队员的黄金和白银比起来,要高一两个等级。电子竞技,菜是原罪。在等级排名下,他在队内站到了能力权威者的位置。

玩《英雄联盟》有三个基本点,英雄技能操作、预见性判断意识和团队精神,詹毅是战队的教练员,他把这三点列为基本的准入门槛。

黄龙森继续在各种渠道上发布队员招募信息。原有的辅助、上单、打野等位置选手,他都想换掉,也有一些前来面试的人,但囿于实力,都不合适。

继续有人加入电竞队

“看到你们在招战队成员,是什么战队?”

“《英雄联盟》的战队。”

“你们还招吗?”

“招。”

2017年底,22岁的戚江龙在网上找工作,看到忠义电竞队的招募信息,“我那个时候技术也不算一般吧,我可以去试一下,看行不行,不行就算。”戚江龙说,黄龙森让他到电竞馆打几局看一下效果。

几局过后,黄龙森觉得擅长打上路和ADC位置的戚江龙“看着还可以”,就把他留下来了。但队内没有辅助选手,他被协调到了辅助位置。

戚江龙是一个归乡人。在家读完小学后,他随父亲前往杭州,剥离原有的朋友关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上学,一共待了6、7年。在那边,他总是形影单只,没有深交的朋友。多年前,生父母离婚,他跟父亲。父亲重组了家庭,戚江龙融入不进去。

他走进网吧,在网络世界寻找归属感。2012年,戚江龙被《英雄联盟》吸引住,“你去网吧看,没有人玩其他游戏,全玩这个。”他经常叫上朋友去开黑。

“你是在逃避现实吗?”

“我爸妈离过婚,对我来说,不喜欢去面对他们,只有在游戏里跟队友或者朋友聊天才能感觉释放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戚江龙原生父母经常吵架,他害怕靠近他们,不知道怎么去解决家庭关系中最大的矛盾,“有什么话也不想跟他们说,一直憋在心里。”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都快憋出抑郁了,你知道吧?去网吧是找回自己的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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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江龙 图片由忠义电竞队提供

戚江龙很抵抗那种撕裂的亲情关系,直到现在都没下决心找女朋友,他害怕自己给不了另一半一个圆满的家。

在杭州,他让父亲给自己买了台电脑放在家里,每次吃完饭,他就钻进自己的小屋子鼓捣电脑,“那个时候还好有台电脑,没电脑的话,我可能会崩溃。”

2017年,他终于下定决心向父亲开口,说自己不想念书了,想回忠县看望留守老家的奶奶,“我也有好几年没回来了”。

父:准。

老家门口。

“奶奶!”

“你是谁啊?”

离别多年,奶奶70多岁了,戚江龙也长高了,奶奶已经认不出他。

“我是江龙啊。”

“你回来了哈,赶快进来……”

回家后,他联系上了小学的同学们,“我好幸福啊,天天这样玩,在杭州从来没有那种感觉,能和最要好的朋友在一起。”

但好日子总有到头的一天。在忠县狂玩两个月后,他意识到还是得找份工作,这才碰上了忠义电竞队。如果不在忠义电竞队,他可能去杭州读一个技术类学校,学习如何维修电脑,“从小我就很喜欢电脑嘛。”

我见过很多电竞队员,他们绝大多数有一个共同点: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在传统主流评价体系中,都被列为反面教材;现在在新的评价体系里,成了正面宣传对象和追捧对象。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标准随着时代急速迭代和进化。

忠县在唐朝时被赐名忠州,早在五千多年前就有大规模人类活动的痕迹。这方水土养育了诸多文武大家,一套传统的人文评价标准延续至今。在互联网时代浪潮下,这套评价标准被新元素解构了。

戚江龙喜欢那种充满戏剧性的时刻。当己方基地“水晶”命悬一线之时,众人齐心协力推翻地方基地“水晶”翻盘胜利。那是《英雄联盟》的魅力所在。

“打排位时,5个队友可能都不认识,但大家都是为了胜利而打的,心思想的都一样,逆风翻盘。”他说这些话时,像是关于他人生的某种隐喻。

戚江龙打辅助位,要眼看四面,耳听八方,时刻关注地图动态。他是ADC的保护神。但团队要磨合的地方还有很多。

2018年,他在职业生涯中遭遇过一次很大的挫折。当时,海新集团在忠县举办了一次电竞比赛,忠义电竞队抱着十足的把握拿冠军,但最后输了。

“主要是在沟通上没处理好,导致输掉了比赛。”在之后的一个多星期,队员们沉默寡言。詹毅见状,去开导他们,“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失败过后,不努力了。”

这句话挺打鸡血的,也很实用。

忠义电竞队的灵魂人物

詹毅曾是家族长辈挂在嘴边的反面教材。

打小开始,他就会关注所有发光闪亮的东西,屏幕亮,他会感兴趣;街机厅的灯光亮,他会被吸引。

小学,在保证学业不受影响的前提下,他经常出入街机游戏厅,在那里接触到PK类游戏,比如对战型街机游戏《拳皇》。和比他年长的小男孩并排坐着,模拟PK,经常能把对方打败,自己还不能表现出很厉害的样子。

“看别人摇动手柄的方向,我就知道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这是詹毅常胜的诀窍。

在闲暇时间,他偷偷养成了打游戏的爱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对游戏有了初步理解。

中学时,刚好赶上了CS大时代。CS也叫《反恐精英》,它将玩家分为“反恐精英”(Counter Terrorists)阵营与“恐怖份子”(Terrorists)阵营两队,每个队伍必须在一个地图上进行多回合的战斗。赢得回合的方法是达到该地图要求的目标,或者是完全消灭敌方玩家。

它需要玩家快速对身边的环境做出分析和判断,用枪支装备援救人质、暗杀、拆除炸弹,或者逃亡。

与《拳皇》不同,《CS》不会给詹毅充分的思考时间,也正因为这种紧迫感和不确定性,深深吸引住了他,“CS最吸引我的是真实,想要玩得好,需要很高的判断能力和操作能力。”

这只是游戏本身带给他的充足感,最根本的驱动力在于,“能得到同龄人的认可。”

“怎么才能被认可呢?”

“打得好不好,看你座位后站了多少人就知道了。”在网吧玩游戏时,他很享受被人簇拥的成就感。

小时候,父母离异,家庭破碎,他比别人更早独立,但也有更多心事,他会把自己的诉求投射到游戏里。

在学校,他会被身高的问题困扰,但人不可能一下子就长成大高个儿。如果放到游戏中,这就很简单,等级,装备,都能在短时间内有肉眼可见的成长,“你会不知不觉地把虚拟游戏看成你自己的人生。”

他相信自己冥冥中要变强。在游戏的世界里,他天天打怪练级,沉迷其中,但副作用也开始显现出来,“那时候确实对学业的影响挺大。”

“被大家立成一个反面教材了。”那时,詹毅正值青春期。他说,那也是他的叛逆期。

詹毅第一次对电竞有所了解,已经读大学了。一款多人在线竞技游戏《DOTA》闯入他的世界,颠覆了他先前的所有观念。这款游戏分为两个阵营,玩家需要操作英雄,通过摧毁对方遗迹建筑来获取最终胜利。时下火热的《英雄联盟》和《王者荣耀》深受其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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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的詹毅 图片由忠义电竞队提供

“这款游戏不像其他网络游戏那样,有钱就是老大;它考验你的熟练度,而你的熟练度和你付出的时间成正比。”他说,“这款游戏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挺公平的。”

他找了几个室友,拼凑成了一支战队,小打小闹。一年后,《DOTA》在国内爆火,他们开始认真起来,琢磨自己的ID,给战队取名字,精心设计一个logo。他很抠细节。

詹毅带着强烈的仪式感去做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情,潜意识里,也有一种“神龙在召唤”的使命感。他开始带着队伍在重庆各个街区赛事点游走,就这样,度过了自己的大学生涯。工作后,没时间玩游戏了,他要在职场中“打怪升级”。

第一个要打败的怪兽,是他自己。

“我会把自己十几年学业里扮演的角色,很认真且很潜移默化地融入到工作里。我每天关心几点下班,什么时候休假,什么时候可以安安心心地玩,哪个工作是必须要做的,哪个时候是形式化的……像上课一样。有些课自己不感兴趣,说白了就是为了去点个名,上完课就回宿舍。”最终,压力还是来了,来自与同龄人的对比,来自现实世界的经济压力,他的焦虑变得越来越具体。

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过年回家怎么办?生活品质怎么提高?“所有的驱动力来源于经济,以前没考虑过钱不钱的问题”,回到现实中来,欲望让他很认真地去思考自己的工作。

“先学会分析,分析自己的强势,自己的定位,然后给自己设定目标,端正态度。”詹毅说,这些都是游戏教给他的,“想想自己是不是为了上班而上班,想想自己能干些什么。”

他开始主动去接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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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后的詹毅 图片由忠义电竞队提供

当初,罗世柏找到他,是先前就做了一些小调查,发现詹毅在游戏方面有经验。詹毅很惊讶,自己曾经被人们视为短板的部分,现在派上用场。

12月初,他前往一家造船厂,造访了海新集团正在修建的第三艘游轮,“我们准备在上面设置一个电竞对战平台。”

他是家族里的长兄,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他的人生又变成了一个正面教材,“至少变成弟弟妹妹的骄傲。”

认可不完全来自他做了电竞俱乐部,而是通过做电竞俱乐部,获得了世俗世界认可的财富、自由与精神独立。这套世俗体系将能量反哺到他做的事情本身。

想让电竞队员成功

6月中旬的一天,饶潇一拳把电脑屏幕锤烂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右手中指血流不止。身边和他一同打训练赛的队友蒙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很难控制情绪,但爆发只有那一次。”饶潇回忆,悔恨当初,却又无可奈何。

直接原因是他们输了一局比赛。他被所有人视为忠义电竞队实力最强选手,打比赛时,他是全队最放心的那个人,即便打野选手不去帮他,他也会活得很好,以激进和扎实风格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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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8日比赛前的饶潇 图片由忠义电竞队提供

1995年出生的他,脾气有时候挺暴躁,夏天打出的那一拳,在他心里被无限放大,“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

他也是忠义战队五个人中,自省能力最强的一位电竞选手。他以自我克制的方式,去控制和调节内心的不满、暴躁与忧愁;在实战中,让自己变得更守规矩一些。

最初,他是以帮忙的姿态加入电竞队的,他是网吧的常客。

在一家网吧里,饶潇身后挤了一堆人。他们在看他打《英雄联盟》。

刚开始接触《英雄联盟》没多久,他花一个月,在某一个游戏服务区打到了最强王者段位。这是《英雄联盟》里的最高等级段位。“这个区已经被我征服了”。他毫不避讳对外展示自己的成绩。

有时候,他把自己对游戏的理解告知前来请教他技术的人,说了一通,对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和他的(实力)差距过大,给他解释,他也不清楚,他接触不了我那个层面。”

这种对游戏理解的认知差正在被弥合。不久前,队友说饶潇的技术水平下降了,他说,其实不是他的水平下降了,而是队友的水平上来了,他们之间的差距缩小了。

纯职业化电竞选手并不是詹毅和游浩推动团队前进的方向,忠义电竞队的实力也不是重庆地区最强的,现在队内没有专业的教练员、医疗员、饮食师、分析师……这些对他们来说太奢侈。电竞选手的黄金年龄在18岁~22岁之间,现在队内成员超过22岁的人已经有三位。

“我给所有队员都说,打电竞肯定不能打一辈子,你们要想好你们的转型,我也会给你们做职业规划。”詹毅说,他和游浩在给现在的电竞队员们谋新出路。

黄龙森不久前参与了2号电竞馆的全程工作,詹毅和游浩很满意,“刚开始不顺手,越到后面,他越能挑大梁。”

不仅如此,詹毅还让黄龙森去做一些电竞比赛的裁判,“有一个比赛,我说这个奖项给3000块钱行不行?他反过来问我,是个人组还是团队组?如果是个人组还行,但如果是团队组,3000块钱分到每个人身上也就几百块钱。”

这是一个专业人士给出的具体方案,忠县急缺这种人才。按照计划,从西安到重庆的高铁会经过忠县,一所电竞学院在2020年落成并招生,他们是当地的电竞储备人才。

“希望他们从这里出去之后,有一技之长,也有情商去应对这个社会,你也知道这个社会有多复杂。”游浩说,“我们不想让这些孩子出去之后,智商为零,什么都不知道。”

游浩说这些话时,像一个老父亲。

大学,他在重庆带战队时被人骗过。

他们战队没有固定的网吧训练,一个网吧老板想让他去自己的网吧训练,有很好的条件;另一个网吧老板也抢着让他去自己网吧训练,开出了更好的条件。

他选择了后者。“后来想想,自己真傻,我们去网吧训练,相当于把我们那么多队员也带去了,去了就要消费啊。”等所有人都习惯去那个网吧后,网吧老板一脚把他们踢开了,之前承诺的条件作废。

这件事,他铭记在心至今。

如果有队员在队内大肆传播负能量,他会去严厉地批评对方,“负能量可以有,但是你不能传递给你身边的人,你的心态一定要放好,这是你的工作,你得拿出一个正确的态度,拿出一个积极性出来。”

饶潇一拳把电脑屏幕碎了后,“最搞笑的是,他晕血。”事后,队员们带他去缝了几针。

所有的这些事,游浩都知道,他后来和饶潇说,“你不要打屏幕,打屏幕,你要赔,公司也要赔,这个划不来,我给你准备一个沙袋。”不久后,他们在2019长江三峡电子竞技大赛英雄联盟网吧夏季联赛中夺魁,奖金5000元。

后来,饶潇玩游戏时又快爆炸了,副队长戚江龙见状不对,一直安抚饶潇,“游戏而已,不要生气,怎么样都是气坏自己的身体……”

他们开始笑了起来。那种莫名其妙的默契感在所有人身上散发出来。游浩很认可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比以前克制了,也比以前成熟了。

忠义电竞队缘起50后,80后筹建,90后加入。“以前他们在生活中是失败者,在这里,我想让他们成功。”詹毅说。

(感谢刺猬公社内容运营刘金燕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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