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景德镇，千万别来？
作为包车司机，景德镇的田师傅档期从六月开始，就满满当当。
江西的夏天热到离谱，37摄氏度的高温和大太阳在这里是常事。可即便如此，仍然没有打消前来游玩的人们的热情。
景德镇，当然不是一个镇。
在江西省份的偏北部，中国瓷都赫赫有名。
年轻的景漂们，抵达，扎根。租一个大大的厂房，烧出变化多端的陶的模样。游客和研学团们也踩着艺术家们的脚步，风风火火地来了。
御窑厂外，全是打卡拍照的小姐姐们； 中国陶瓷博物馆内，塞满了背书包的研学团； 网红店里，都是千里迢迢来买买买的人群。
今天看到景德镇申遗成功的新闻，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 如果仅仅为了打卡而来，那就真的别来。
千万别来，热死。 可若是你有心，热死都要来。
今天，就再说说上次的景德镇之旅。 一对青年艺术家夫妇在景德镇开了几年的客栈，做了十几年的陶瓷。 他们跟我说，其实景德镇没有什么景点。 没山没海没有诗和远方，但这里却有着丰富且源远流长的人文。
它最吸引人的， 是可以在碎瓷片里去洞见历史之痕； 是可以去探访艺术家工作室； 是可以去感受制陶的全过程； 和玻璃在1300度之下的盛放。 以及去体会，来自全球的人们，停留在这里的初心。
田师傅带我们在景德镇的道路上平稳行驶。 不急不躁（可能我们真的遇到了一个平静的景德镇司机）。
虽然，这里的司机平时就像在开飞的。 田师傅带我们走过 浮梁 时，跟我们介绍这里茶业的出名。
他说，你们知道吗？
白居易的《琵琶行》里，有一句——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这里的浮梁，就是景德镇的浮梁了。 顿时。 景德镇从新晋网红城市里跳脱而出， 生动起来。
夏日午后，东埠码头 图源：Tanya
01
从御窑厂到宇宙瓷厂
没来景德镇之前，中国瓷都在脑海里只是一个名字。
瓷，英文China，和景德镇的旧称之一昌南，发音类似。 冥冥中似乎就暗示着这座小城的命运。
事实上，这座城市和陶瓷的关联，早就从历史的光芒一路穿越到了人们的日常。
城市不大，从东到西最远不过半个钟头车程。 但细心即可发现。 每条街的电线杆，都包裹着不同类型的青花瓷。 真的青花瓷。
陶瓷对于这座城，早已不仅仅是盛名而已。
一个简单的例子。 我问本地的小伙伴，你们会自己去买很多陶瓷杯子吗？ 我以为他会告诉我一些唯有本地人才熟知的品牌和工作室。 没想到，他跟我说——— 「我们会自己做。」
顿时我感觉到了世界的参差。 倒也不奇怪。 作为千年古镇，景德镇自古以来，就有着极为辉煌灿烂的陶瓷历史。
「新平冶陶，始于汉世」，这是景德镇的开端。 到了宋代，更是「 村村窑火，户户陶炭。」 元代，设立了 浮梁瓷局。陶瓷与盐和黄金的地位开始平起平坐。 直至明清，景德镇更成为重中之重。
现在成为大家蜂拥而至的御窑博物馆，就是明清时期的御窑厂。 御窑，御窑，专供宫廷的窑。 若愿意深入馆内，细细去了解一下当年。 便会觉得又壮丽又唏嘘。
御窑厂，建于明洪武二年，毁于清统三年。 是我国历史上烧制时间最长、规模最大，工艺最精的官办瓷厂。
烧制瓷器，全部御用。 虽然只服务于宫廷，也同时为中华民族创造了大量瓷文化的奇珍异宝。 只是亦有遗憾。 选不上的那大多数，全部碎掉。 粉身碎骨埋到地下。
人们常说，珠山是怎么堆砌起来的？ 就是有无数碎瓷，埋在地下。
当我们在现在的御窑博物馆里看到那些重见天日的碎瓷片时， 想到那些匠人要亲手砸碎自己的作品，他们的心情又是何般？ 好在如今，瓷器修复专家让这些碎掉的瓷片重新大放光彩。
在馆里，我看到了一句话。 碎片即为永恒。正是有这些碎瓷片的过往云烟， 才有了现在陶瓷艺术的未来。
景德镇，就这样一直和陶瓷紧密相连。
在昌江区的中国陶瓷博物馆找 无语佛 的时候， 我们亦看到清末江西瓷业公司的崛起和精彩。
没有了封建王朝时等级森严的限制， 当时的瓷匠画师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展现自己的个性和风格。 也得以在博物馆，很多很多艺术精品留存到如今。
对了，强推 中国陶瓷博物馆。六层楼，囊括了整个中华陶瓷文化的脉络。 不晦涩，足够称得上叹为观止。
时间再往后走， 就有了蓬勃发展的国营十大瓷厂。 当时的景德镇，意气风发。 以汽车、飞机等重工、军工为一条线，愈来愈成熟的陶瓷产业为另一条线。
上世纪50年代，景德镇市第一家机械化瓷厂诞生。 有个霸气的名字——— 宇宙瓷厂。它的到来，改写了景德镇1000多年以来的手工制瓷历史。 也给这座小城的人们，带来了日子里的荣光。
可时代总会滚滚向前。 变革的浪潮来得迅猛，也来得猝不及防。
上世纪九十年代。 不少国营大厂在时代的浪潮里褪去光彩，景德镇也不例外。 除了废弃的工厂和厂房，年轻人们似乎很快忘了重工业在这个城市曾经的闪闪发光。
但陶瓷一直扎扎实实留在了生活里。 现在，吸引全国各地艺术家的 陶溪川 就是当年宇宙瓷厂的原址。 22栋破败的老厂房依然保留，工业遗存的韵致依旧存在。
每一堵老墙、每一台设备乃至广场上铺设的每一块窑砖。 都真实保留又唤新了这座有着近半个世纪荣光的瓷厂。 年轻的艺术家们纷纷涌来这里， 厂房变成了工作室和美术馆。
这种变化和延续， 也很景德镇。
02
并不躺平的景漂们
于是，随着陶溪川的成熟，和三宝村的日益走红。 越来越的年轻人开始走进这座小城。 有的是景德镇大学毕业后，留下来； 有的是千里迢迢，希望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潜心艺术，造村制陶。
与风花雪月的大理相比，在相对更单调的景德镇，需要更沉静的心，和更耐得住漫长寂寞的灵魂。
如果你试着在这里的工作室，好好体验一次完整的手工制陶。 你会发现，这个过程非常漫长。
从拉胚或者捏塑开始，完成后需等到24小时。 晒干之后，成型上色，然后开始入窑。 经历13个小时，1200多度的烧制，开窑出来继续降温。 再用上 一天的时间。
陶艺艺术家们需要耐得住这份「慢」。
每一道工序都需要非常细致地完成， 他们身上通常会有一种非常沉静地，慢的气质，和面对每一次不确定，所拥有的豁达的心态。 这些是陶瓷带给景德镇的，也是景德镇带给这些人的。
前仆后继来到这里的，当然都不躺平。
他们给景德镇带来了艺术的生机， 景德镇也给他们学习和修炼自我的绝好场域。 据统计，目前在景德镇，“景漂”总数约为3万人。相比于以谋生为目的的老一代“景漂”， 新一代“景漂”更加国际化，也更加年轻。 对所追求的生活，也更为笃定。
我们在三宝村的山野尽头，满是溪流的地方，入住了一家客栈。 客栈的主人就是一对在这里待了十几年的青年艺术家。 姑娘从山东求学远赴而来，和男孩一相守就是十几年。
第一年到这里的时候，来自北方的姑娘第一次感受到了景德镇的湿冷。
对于陶瓷艺术家来说，手冻肿了就意味着工作中断。 这让姑娘一度很绝望，她笑着说景德镇的天气真是恶劣透了。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她说这里有志同道合的氛围，和心有戚戚焉的默契。
他们在三宝村几乎最深的尽头， 开了一家山野客栈，没有阿姨和工作人员。 从很早到很晚，线下收拾线上运营， 一切自己来。
打理客栈，和客人成为朋友，一边做着自己的陶瓷作品。 在客房的每个角落，都摆放着他们做的艺术IP「拜佛兔子们」。 太阳照进这个偏僻的客栈，充满了光。 这看起来缓慢却而充实的生活，也是景德镇。
然而，还有更慢的。 在一个炎热的中午，我们去了 740工厂。 这是一家上世纪70/80年代的国营老厂， 时代浪潮席卷之后，这里的厂房就空置出来。 在这几年，变成了青年艺术家入驻的隐蔽园区。
一是够便宜，二是够宁静。 这里的工作室名字都很有趣。 东海龙宫人间办事处、冇花画廊、窄门咖啡…… 窄门咖啡，是真的只有一扇窄门，敲铃后方可进入。 老板娘一边做咖啡，一边做雕塑艺术家。 我问你的作品在售卖吗？ 她说笑着摇摇头雕塑需要沉淀，这是更为缓慢的过程。 能耐得住岁月漫长，有着笃定的信念，这里也是。景德镇。
旁边， 冇花画廊 正在开放。 此刻的展出，是95后艺术家詹琦的「夏日的一天」。 我们进去的时间是中午一点半，里面的展览仿佛洞晓了外面的天气， 满满的夏日的风和火。 色彩斑斓，绽放着旺盛又热烈的生命力， 这里更是景德镇。
就是如此， 藏在景德镇的景漂们，被城市影响，又默默影响着这座城市的气质。
若是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这里， 我更倾向于用 「沉静」 。
那一天，我们去三宝村， 在 任波大师的玻璃工作室 ，体验烧制玻璃。
外面三宝村的网红打卡墙人声鼎沸， 走进来一小段山路，有一个曲折却宁静的小木屋。 整个烧制过程90分钟。 每个人讲话都稳稳当当、轻言细语。 玻璃烧制时的轻微碰撞，氧气的滋滋声。 还有山野里的风，和1300度 火焰喷薄而出的气息。 那一瞬间，分外美好。
想来，正是很多个这样的瞬间， 让无数景漂们愿意聚居在这里。 沉静而有条不紊地，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03
天青色等烟雨
有条不紊地生活着，不仅仅是景漂们。 这里的每个生活着的人，天生拥有着达观而安宁的心境。
我们在景德镇遇到的每个人，都极友善。 师傅们会给我们在疯狂辣度的江西菜里，找到相对清淡的吃法； 冷粉店的阿姨们在给我们上菜时，也总会聊几句天。 更热情的，则奉上本地人的行走地图。 还有路边8毛一斤的西瓜，和开车从来不会让人晕车的滴滴司机。
细节才是一座城真正的肌理。
另一层肌理，就是小吃。 冷粉和牛骨粉，是我在景德镇的最爱。 前者很包容，做成微辣或者不辣，一样美味。 萝卜干多，有些许的麻味，中和掉了过度的咸，非常爽口。
冷粉 也并不是冷的。 它是发酵中有过冷水的工序，于是得名。 也正因为有了独特的发酵工艺，冷粉极为筋道，让我回广州之后，一直念念不忘。 后者 牛骨粉 ，则一定要够爽辣。 红红的牛骨粉汤底，大块的牛骨。 江西的辣像子弹，直击心脏。 如果可以接受辣度，这碗粉可以在炎热的夏天让你足够酣畅淋漓 。 瑶里的特产， 碱水粑粑。也推荐，依然越辣越过瘾。
可即便是如此汹涌的辣度，景德镇的性格竟依然是不疾不徐。 前文里提到的田师傅，一路载我们到 东埠码头 ，到浮梁的瑶里。
眼看着这天色渐渐烟雨朦胧。 江南的味道，竟而开始显现出来。 瑶里，旧称窑里。 如其名，是景德镇陶瓷真正初始的发祥地。 94%的绿色覆盖率，古镇里的山野与小溪。 据说，周董那首《青花瓷》， 天青色等烟雨，说的就是瑶里。
许多来了之后的人都感叹， 大家都说江南好，江南好，其实比起苏杭， 这瑶里的烟雨时节，才是真江南。 才是真正的，天青色等烟雨。
我们聊天的时候，天就下起了小雨。 这啊，也是我们未曾想到的景德镇。 回到标题。 网红景德镇，千万别来。 但沉静后看到的景德镇， 一定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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