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lulemon“致癌”疑云：何为中国无隐患？

4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调查又一次把Lululemon推上舆论风口......

美国得克萨斯州总检察长宣布，因怀疑其运动服饰中含有“永久性化学物”PFAS（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正式对Lululemon美国公司展开调查。PFAS因难以降解、可在人体和环境中长期累积，被称为“永久化学物”，长期暴露可能增加致癌、内分泌紊乱等健康风险，广泛应用于防水防污类纺织品中。

风波发酵仅24小时，Lululemon中国区紧急发声，通过权威媒体明确回应：“国内所有在售产品均不含PFAS，且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及国家和行业标准”。一边是美国市场的致癌调查，一边是中国市场的“零PFAS”承诺，这种鲜明的地域差异，瞬间引发中国消费者的集体追问。

“为什么中国卖的不含PFAS，美国的就可能有？”“同品牌全球供应链，怎么做到产地可能相同、成分却不同？”……诸多疑问背后，是消费者对品牌信任的考验，更是对“全球品牌是否存在双重标准”的深度审视。

PFAS是否致癌？

要解答这个问题，要明确一个核心前提：什么是PFAS？

PFAS 全称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是一个庞大化学家族，囊括数千种物质，区间约 3000 至 15000 种。这类物质的碳氟键结构极度稳定，在自然环境中往往需要千年才能降解，也因此被称作 “永久性化学品”。 

客观来说，它难以自然分解、存在环境残留，定性为不环保没有问题。 

但，有些自 媒体报道中刻意简化科普、模糊边界，让大众形成片面认知，只要含 PFAS 就会致癌，这是不严谨的。正确表达逻辑应该是：产品可能含有难降解 PFAS，仅其中部分特定成分存在潜在致癌风险。

最终普通消费者可能被带偏，盲目抵触，全盘否定、一棒打死整个物质大类。可绝大多数人根本分不清，PFAS 里究竟哪些物质有毒、哪些受限、哪些仅存在环境风险，不分品类一概抹黑，显然既不合理也不客观。 

这里借鉴知乎作者对于PFSA的分类，更容易让读者看懂，前两类“大概率有毒”且不可自然分解，但咱们日常购买的冲锋衣，不粘锅涂层，甚至是牙线，一些日化品都含有聚合物，严格意义上都是算PFAS。所以说PFAS致癌这个结论是不准确和严谨。 

另外，PFAS到底哪些物质含有致癌物呢，目前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在2023年研究中，把PFOA(全氟辛酸)归到1类致癌物(对人类致癌)。但去年美国化学协会（ACS）顶刊中，对IARC将PFOA列为1类致癌物提出了科学质疑。而其他研究机构目前都还没有明确提出致癌结论。 

就算是全氟辛酸是否对人类致癌科研机构也没有共识，另外，就算致癌，还抛开剂量谈毒性，本身也是刷流氓行为。总结且严谨说，含有PFAS的不一定含有致癌物。

中美产品PFAS差异，是品牌全球区别对待吗？

回到lululemon本身，他们的产品中是否含有致癌物，需要等待美国调查结果。我们这里想讨论是为什么中美的产品包含PFAS是否不同，是否被区别对待？

本质上并非lululemon“主动区别对待”，而是不同市场的监管政策、消费需求差异共同作用的结果，但这并不排除品牌为适配区域规则，采取“合规性差异化”策略，这种策略在表面上呈现出“双重标准”的观感。

先看监管层面的差异。美国目前对PFAS的管控呈现“州级严格、联邦推进”的态势，纽约州、加利福尼亚州等已出台禁令，禁止销售含有PFAS的服装；而得克萨斯州此次发起调查，核心就是怀疑Lululemon未遵守当地关于消费品中PFAS使用的相关规定，且涉嫌误导消费者——毕竟Lululemon长期主打“健康、可持续”人设，消费者很难想象其产品中会含有致癌化学物。

反观中国，对PFAS的监管虽在逐步完善，但仍存在一定的“空白区”。中国已将PFOS、PFOA等特定PFAS化合物列入《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实行“原则上禁止、例外严格豁免”的约束，但这份清单主要管控其生产、使用和环境排放，并未直接对普通运动服等终端消费品设定强制限量标准；唯一相关的推荐性国家标准（GB/T 32614-2023），仅针对“标称无氟”的冲锋衣，要求PFOS和PFOA含量小于1.0μg/m²，且企业可自愿执行，并非强制要求。

这就出现了一个关键逻辑：Lululemon中国区宣称“不含PFAS”，是一点不含，还是低于1.0μg/m²的合规？

无论那种，本质上都是一种“主动合规+危机公关”的选择——既规避了中国监管的潜在风险，也能快速平息国内消费者的担忧，守住中国这个核心增长市场。

要知道，2025财年中国市场贡献了Lululemon全球营收的15.5%，且净营收同比增长高达29%，是品牌最具增长潜力的市场，容不得半点闪失。

而美国市场的产品之所以被质疑含PFAS，核心原因有两点：一是Lululemon全球总部承认，此前曾在少量具有耐久防水功能的产品中使用过PFAS，虽声称已于2023财年（截至2024年1月）全面淘汰，但此次调查正是要核查其淘汰是否彻底、是否存在违规残留；二是美国部分州的禁令实施时间较近，品牌可能存在库存清理不彻底、供应链衔接不畅等问题，导致部分在售产品仍含有PFAS成分。

那么，这是否属于“全球区别对待”？

从本质上来说，这是品牌“适配区域监管”的被动选择，而非主动对产品质量、面料进行差异化降级——至少从公开信息来看，Lululemon在全球范围内使用的核心面料（如Luon、Nulu、Everlux）是一致的，且声称遵循统一的全球制造标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适配性”在消费者眼中，很容易被解读为“双重标准”，尤其是当两个市场出现明显的安全差异时。

事实上，这种“区域合规性差异”并非Lululemon个例，在全球消费品牌中早已屡见不鲜，甚至有不少品牌确实存在主动的“双重标准”操作，具体可分为两类案例。

第一类：与Lululemon类似，因区域监管差异导致的“被动差异化”。最典型的就是美妆行业的“成分适配”——欧盟对化妆品成分的管控极为严格，禁止使用的成分高达1300多种，而中国和美国的禁止清单相对宽松。比如某国际大牌的粉底液，在欧盟版本中不含 parabens（对羟基苯甲酸酯，一种防腐剂，有潜在内分泌干扰风险），但在中国和美国版本中仍有添加；再比如某运动品牌的防水外套，在欧盟市场因禁令不含PFAS，而在部分监管宽松的国家和地区，仍在使用这类成分以保证防水性能。这类差异的核心是“合规优先”，而非主动降低产品标准。

第二类：品牌主动降低标准，对不同市场实行“质量双标”。最典型的案例是2019年的三星Galaxy Fold折叠屏手机——该手机在全球上市后，中国市场版本的屏幕铰链处增加了额外的防护层，而美国、欧洲版本则没有，导致海外多个用户出现屏幕断裂问题，而中国用户的投诉率极低。事后三星承认，是根据不同市场的用户使用习惯和售后需求，对产品进行了差异化调整，但本质上仍是对海外市场的“标准降级”。

目前来看，其中美产品的PFAS差异，更偏向于“被动适配监管”的第一类情况，但这并不意味着品牌完全没有“双重标准”的嫌疑——毕竟，若品牌真的坚守全球统一的“健康、可持续”理念，理应在全球范围内同步淘汰PFAS，而非仅在中国市场强调“零PFAS”，却在美国市场留下违规隐患。

Lululemon说谎吗？

Lululemon为什么能做到中国在售产品不含PFAS？

其背后的供应链到底有何不同？如果美国市场的Lululemon产品也有部分产自中国，那么为什么中国生产的产品，销往中国就不含PFAS，销往美国就可能含有？品牌方是不是在说谎？

要解答这些问题，我们首先要拆解Lululemon的全球供应链布局——很多人误以为Lululemon有自己的工厂，其实不然，Lululemon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工厂，而是通过与全球约60家供应商合作（其中45家为一级服装制造商，60家为面料工厂），将生产环节外包，根据成本、产能、合规要求等，灵活调整生产布局，形成了一个“全球分散、亚洲集中”的供应链体系。

根据公开的供应链数据，Lululemon的产品生产主要集中在亚洲地区，具体分布为：越南（约39%）、柬埔寨（约14%）、斯里兰卡（约12%）、孟加拉国（约8%）、印度尼西亚（约7%），而中国和中国台湾地区，主要负责面料生产，同时也承担部分服装代工业务；北美（美国、加拿大）仅负责少量限量款、测试款和基础款的生产，占比极低。

也就是说，美国市场销售的Lululemon产品，大部分并非产自美国，而是和中国市场的产品一样，产自越南、中国等亚洲国家和地区——这就引发了新的疑问：既然产地可能相同，为什么销往中国的产品不含PFAS，销往美国的就可能含有？

答案很简单：同一产地的工厂，会根据不同市场的订单要求，生产不同标准的产品，核心差异在于“面料处理工艺”和“成分管控”，而非生产工厂本身。具体来说，Lululemon的供应链管控，实行“区域订单差异化”策略，即根据不同市场的监管要求、消费需求，向供应商下达不同的生产标准，即便同一家工厂，生产销往中国和美国的产品，也会在面料处理、成分添加等环节有所区别。

我们以中国和美国市场的订单为例，拆解其生产差异：

对于销往中国的订单，Lululemon会向供应商明确要求：禁止使用任何PFAS相关成分，无论是面料涂层、防水薄膜，还是印染环节，都必须符合中国《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及相关行业标准，同时要求供应商定期通过第三方机构检测，确保产品中无PFAS残留。而供应商为了获得Lululemon的订单，会严格按照这一要求生产，毕竟中国市场是Lululemon的核心增长市场，供应商也不愿失去这一重要客户。

对于销往美国的订单，情况则更为复杂。一方面，美国部分州已出台PFAS禁令，但联邦层面的统一禁令尚未完全落地，且不同州的管控标准存在差异；另一方面，Lululemon虽声称已淘汰PFAS，但可能存在部分防水、防污类产品的订单，仍允许供应商使用少量PFAS（或其替代成分），以保证产品的功能性，再加上库存清理不彻底、供应链衔接不畅等问题，导致部分销往美国的产品仍含有PFAS残留，这也是此次美国得州发起调查的核心原因。

更重要的是，中国作为Lululemon的核心面料供应地，其面料生产环节也实行了“差异化管控”。Lululemon的核心面料（如Luon、Nulu）大多由中国和中国台湾的面料工厂生产，这些工厂在生产销往中国市场的面料时，会严格禁止使用PFAS；而生产销往美国市场的面料时，则会根据美国市场的订单要求，决定是否添加PFAS——这就实现了“同一面料工厂，生产不同标准的面料”，进而保证了不同市场产品的成分差异。

那么，Lululemon中国区的回应，是不是在说谎？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品牌方大概率没有说谎，但存在一定的模糊表达。

首先，Lululemon中国区只强调“国内在售产品不含PFAS”，却未提及“同一产地、不同市场产品的成分差异”，也未解释其供应链的差异化管控逻辑，导致消费者误以为“中国产品不含PFAS，是因为生产标准更高”，而忽略了“只是适配中国监管”这一核心前提。

另外，我们也不能排除“部分产品存在PFAS残留”的可能。毕竟，中国对PFAS的监管仍有空白，没有强制要求普通运动服进行PFAS检测，品牌方的自我声明和供应商的检测报告，缺乏官方和第三方的独立验证。如果供应商存在“违规添加”“检测造假”等问题，那么Lululemon中国在售产品，也可能存在PFAS残留的风险——只是这种风险，目前尚未被发现或曝光。

还有一个关键点需要明确：Lululemon的“零PFAS”承诺，仅针对“当前在售产品”，并未涵盖“过往产品”。有消费者咨询客服时发现，对于2024年之前生产的Lululemon中国在售产品，仅表示“符合当时的国家相关标准”，并未明确说明是否含有PFAS——这意味着，2023财年（截至2024年1月）之前生产的产品，仍可能含有PFAS。

写在最后：守住底线才是品牌唯一的护城河

对于Lululemon而言，想要真正化解这场危机，仅仅依靠“中国市场零PFAS”的声明远远不够。它需要公开全球供应链的管控细节，公开第三方检测报告，证明其全球范围内的产品都已彻底淘汰PFAS。

毕竟，消费者对品牌的信任，从来都不是靠“危机公关”换来的，而是靠长期的产品质量、透明的供应链和负责任的品牌态度。当一个品牌开始用“区域差异”为自己的“合规漏洞”辩解，用“模糊回应”规避自己的责任，它失去的，不仅仅是消费者的信任，更是长期的品牌价值。

这场风波给所有全球品牌提一个醒：品牌全球化布局中，合规是底线，全球统一的标准才是品牌唯一的护城河。

毕竟，在健康面前，任何品牌的“人设”和“溢价”，都一文不值！

参考文献： 

1，国际癌症研究机构 IARC：PFAS 物质致癌性分类研究解读 [EB/OL]. 链接： https://wxredian.com/art?id=17d5cde78f32df895b5526336f9f8042 

2，生态环境部。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2023 年版）[EB/OL].  链接https://www.mee.gov.cn/gzk/gz/202212/t20221230_1009192.shtml 

3， Rethinking the Carcinogenic Classification of Perfluorooctanoic Acid (PFOA)[J/OL]. ACS ES&T, 学术期刊文献. 链接： https://pubs.acs.org/doi/pdf/10.1021/acs.est.5c04663 

4，知乎Lululemon PFAS 成分争议行业深度讨论。链接： 

https://www.zhihu.com/search?q=lululemon%E8%A2%AB%E8%B0%83%E6%9F%A5&search_source=Suggestion&utm_content=search_suggestion&type=content 

5，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 GB/T 32614-2023《户外运动服装 冲锋衣》（关于 PFOS/PFOA 限值规定）.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链接：https://openstd.samr.gov.cn/ 

6， Mamavation (美国环保组织). Lululemon Leggings Tested Positive for PFAS (2024 第三方检测报告) .链接：https://www.greenmatters.com/health-and-wellness/lululemon-pfas 

7，新华网. 面料引争议 国产冲锋衣加速 “去氟化”（含 PFAS 全球监管对比） 链接：https://www.news.cn/fashion/20250427/130bb5664a5a4013a929085e70c5a99f/c.html 

8，lululemon 官方. 2025 年 10 月版限用物质清单（RSL） [EB/OL].链接：https://corporate.lululemon.com/~/media/Files/L/Lululemon/our-impact/lululemon-rsl-10-0.pdflululemon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亿欧新消费”（ID：EO-Consumer），作者：七年半练习生，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