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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级暴跌之后,汽车业又想起90年前那场大萧条丨漫谈

未来汽车日报 · 2020-03-22
我们靠什么走出艰难时代?

编者按:本文来自36氪「未来汽车日报」(微信公众号ID:auto-time),作者:贾无敌。

作者丨贾无敌

编辑丨周游

全球股市正在经历“黑色三月”,多国股市暴跌后触发了熔断机制,投资者们一片哀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数美股,两周触发熔断四次(历史上共五次)。有“股神”之称的著名投资者沃伦·巴菲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活了89年,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股神”巴菲特在此轮暴跌中也未能幸免,其投资组合近一个月跌去约800亿美元 来源:yahoo财经

覆巢之下无完卵,汽车业也在经历艰难时刻。疫情蔓延让全球车企遭受重创,欧美地区多家海外车企工厂陷入停产关闭,在销量滑坡、利润折损的泥潭里挣扎。

此情此景,让不少人想起了90年前美国经历过的那场大萧条。同样是从华尔街爆发的风暴,在1929年至1932年间,削去了美国75%的汽车销量,一半汽车制造商倒闭。

历史苦涩,但值得一遍遍重读,或许可以从中找到现下困境的答案。

雪崩之前:车轮上的美国

在灾难到达之前,是一轮很难不让人欢呼雀跃的繁荣。

得益于汽车、电气和建筑三大产业的迅猛发展,20世纪20年代,美国实现了“咆哮式增长”,名义GNP(国民生产总值)在1921年到1929年间涨幅高达55.66%。同期美国制造业生产指数涨幅达到77.61%。

1919年,美国登记在册的轿车数量不足700万,四门轿车刚刚开始流行。而到了1929年,这一数字增加到了约2300万辆,汽车制造业产值约占美国工业总产值的8%,雇佣的工人占全国工人总数的5%。

汽车的大众化最早可追溯到1908年。当时,福特第一辆T型车面世,售价定位850美元,仅约一位教师一年的工资。而在此之前汽车的普遍售价在数千美元,低价让福特迅速占领了市场。

福特T型车 来源:Wikipedia

尝到甜头的福特似乎意识到价格才是王道。1913年,福特发明了世界上首条以流水作业形式大量生产的生产线,生产效率大大提升。除此之外,福特还将T型车的颜色统一成黑色,因为日本黑涂料干得快、价格又十分低廉。众多利好使得T型车的价格也从850美元降到了260美元,原本只为权贵享受的汽车,飞入寻常百姓家

汽车的流行,迅速把美国变成了一个车轮上的国家,各行各业的人们都能在国内自由通行。而亨利·福特成了这次汽车革命中功不可没的关键性人物。

从推出到停产的20年里,全球一共销售了1500万辆福特T型车,这个纪录保持了将近一个世纪。汽车业的经济活动直接或间接地为400万人提供了工作岗位,同时刺激了消费力,几乎等同于繁荣本身。

装配线上的工人 来源:OpenStax College

汽车的大规模应用也催生了其他产业的发展,汽车对公共道路的需求,推动着地方政府急剧扩张基础设施,公路、修车行、加油站、汽车旅馆、餐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可以随时出发,不用担心陷进泥坑、没油或火花塞故障导致的半路熄火。新的基础设施也在催生着新的购物和生活方式:不受风雨和黑夜的影响,人们可以随时跳上汽车,赶到几十英里外的地方参加舞会。

伴随着车轮的滚动,土地的价值也开始被无限放大,曾经看上由于交通不便而无法企及的地方,在汽车普及之后却能够轻松抵达。

受够拥堵城市的居民开始把视线放到了市郊,汽车再一次发挥了作用。风景如画的市郊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各式住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房地产商们再一次嗅到了商机,果园和花田被别墅和庄园取而代之。

但沉浸在新生活的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新一轮的蝴蝶效应开始了。

摇摇欲坠:华尔街崩盘

历经数年累积的房地产热在1924年彻底爆发,佛罗里达州就是最好的例子。

便利的交通,宜人的气候,加上略带浮夸的广告宣传,让佛州成了香饽饽。每个人都在土地买卖上赚钱,底价一路上涨,甚至达到了不可理喻的高价位,迈阿密的人口在在5年内翻了2.5倍。

1925年9月14日的佛州新闻:“世界上最棒的房地产开发” 来源:Baker Library

但到了1926年新年,曾经热情洋溢的追随者不禁开始担忧,新买家已经不如1925年10月那么多,曾经抢手的地契渐渐变成了烫手山芋。地契没能转手的人们,只能四处拖欠房款和从银行的贷款。

不牢固的金字塔,总有倒塌的一天。1928年,佛罗里达州共有31家银行倒闭;1929年,倒闭的银行增加至57家,倒闭银行的负债额超过了美国任何一个州的记录。

佛罗里达风暴之后,投机的焦点从迈阿密转到了纽约的华尔街。靠着投资房地产初尝股市甜头的人们,将目光投向了汽车、农产品、石油和无线电。

由于决策失误,生产滞后,这一时期的香饽饽已经不再是福特。后发制人的通用在收购了雪佛兰、沃克斯豪和欧宝品牌后,成为了拥有汽车品牌和车型最多的汽车制造商。 

1932年款凯迪拉克V-16是通用旗下豪华车的代表 来源:classicdriver

1928年3月3日,通用汽车交易日开盘价139.75美元,两个小时后这一数字上升到了144.25美元,当天近三分之一的股票交易都是通用汽车。1929年9月,股价再次大幅上扬,达到历史高点。

手持股票的人们还在做着美梦:总有一天,自己会以不可理喻的高价卖掉手头的股票,住上富丽堂皇的豪宅,拥有闪闪发光的汽车。然而经济学和物理学遵循着一样的道理:登高易跌重。

进入10月,高的吓人的股价终于让神经敏感的投资者们吓得丢出了手,多家股票价格创了新低。10月24日,股市崩盘,当日交易量达到创纪录的1290万股,这一天也被称为“黑色星期四”。

1919-1930年通用汽车的股价走势 来源:The Next Great Bubble Boom

恐慌一波一波地袭来,股市持续下跌。没过多久,全面崩盘占领了华尔街的新闻头条。

首先破产的是想靠炒股一夜暴富的杂货商、清洁工和女裁缝,然后是曾经显赫富贵的人家。报纸每天都在刊登自杀惨死的新闻。黑色笑话开始在民间广为传播:高盛集团的每一股股票都附赠免费左轮手枪,酒店前台会询问每一位登记入住的客人:“你是来睡觉的,还是来跳楼的?”

从1929年到1933年,美国的失业率从3.2%上升到令人难以置信的24.9%,这意味着四分之一的人失业。尽管当时的总统赫伯特·胡佛要求企业维持工资水平,但股市崩盘和银行倒闭带来的连环效应让企业大面积亏损,不得不通过削减工人的工时或工资来回血。

但即便这样,企业也无法保持正常营业,于是大规模裁员开始了。

痛苦震荡:裁员、工会和罢工

“一般人实际上不会一整天都在工作,除非他被盯着并且不能偷懒。实际上,只要人们愿意的话,一天之内可以完成更多的工作。”在大萧条大幅裁员前,亨利·福特这么说道。

1929年春季,华尔街股市崩盘前夕,福特汽车公司雇用员工高达12.8万人,而两年后的1931年,这个数字骤减到3.7万。

“请给我父亲一份工作” 来源:lovetoknow

福特裁员不是个例,蒂莫西·雅各布斯(Timothy Jacobs)在《通用汽车史》一书中记录到,大萧条时期,美国汽车经销商中约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破产。其中通用关闭了部分工厂,并在其余工厂实行裁员。

1929年到1932年间,美国汽车销量下降75%,其中汽车厂商在1932年的总亏损额为1.91亿美元(按当今估值约为29亿美元)。利润丰厚的奢侈品市场消失了,人们的消费习惯再一次发生转变,低价车型的销售占比显著提高,从1929年的40%上升到1933年的80%,并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保持在60%以上的水平。

在密歇根的底特律,一位失业的汽车工人这样描述当时的场景:“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去雪佛兰公司找工作,而警察已经在那了,他们向我们挥挥手让我们走开,说:没有什么可做的没有工作!没有工作!于是我们在大学中慢慢离开,去道奇公司找工作。一个高达肥胖,穿着厚重大衣的人站在门口对我们说:没有工作!这里没有工作!”

大萧条时期寻找工作的男人 来源:worldhistory.US

随时面临被裁员风险的工人们,试图通过罢工捍卫自己的权利。但小规模的抗议无济于事,甚至还会招致风险。

因为曾经卷入了底特律的一次失败罢工,工人鲍勃·斯汀森在1931年秋天被费雪车身公司解雇了。“大家都很害怕(被裁员)。只要你一戴上工会徽章,就得卷铺盖走人。”

1931年,芝加哥,排队等候免费汤、咖啡和甜甜圈的男人 来源:美国国家档案馆

大萧条接近尾声的时候,汽车工人们也开始抱团取暖。1935年,美国联合汽车工人协会(UAW)成立。大家意识到在小工厂进行零碎运动无法生存,便决定去通用汽车在密歇根州弗林特的生产基地“搞事情”。

1936年12月30日晚上,罢工开始了,夜班工人停止工作并把自己锁在工厂内。鲍勃回忆道,从工人开始号召全厂罢工到停掉整个生产线只用了5分钟左右。工人们拔掉插头,让做剪裁缝纫的女工回家,并安排人手在工厂巡逻,看有没有在做不该做的事——比如坐在汽车坐垫上但是没有垫麻袋,或者是睡在已经完工的车坐垫上。大家把工厂维护得很好,政府就不会动用国民警卫队来对付工人。

“一开始,大家还担心卷入罢工会让自己丢掉饭碗,但很快他们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取得胜利,因为有很多外面的人跑过来表示同情和支持,罗斯福夫人就是其中一个。”鲍勃说。

这次罢工持续了44天,直到1937年的2月11日,时任通用汽车领导人威廉·克诺德森(William S. Knudsen)签字承认UAW能代表工人向工会争取权利。

“为了正义,UAW罢工抗议” 来源:autoblog

巨头洗牌:通用称霸,福特退位

经济崩盘和工人罢工虽然给美国汽车业造成了重创,但并没有打垮它。

其中,克莱斯勒和通用两大车企表现尤为突出。通用汽车在大萧条的每一年都实现了盈利,除1932年外其他每年的利润率至少保持10%,而克莱斯勒仅有一年蒙受了损失。

大萧条之前,美国汽车市场主要分成三块,通用和福特各占三分之一市场份额,剩下几家较小的公司共享剩下三分之一的市场。而到了大萧条时期,通用和克莱斯勒的市场份额分别增长了15%和19%,而响应缓慢和判断失误让福特失去了其本拥有的市场地位。

福特A型车 来源:Wikipedia

我们来看看它们分别都做了什么。

大萧条爆发伊始,通用汽车关闭了部分工厂,并在其余工厂裁员,迅速缩短其中高端品牌的产量,高效利用现有资源而不是增加用人成本。为了减少库存,通用汽车将其高端汽车的价格降低了70%,这一措施放在如今任何一家公司来看都是无法想象的。此外,通用还尝试在不同品牌使用相同的发动机和零件,以进一步减少库存并提高资源灵活性。

缩减成本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快速适应市场变化,通用深谙这一道理。大萧条时期,通用将生产重心从高端品牌转移到有着大批量折扣的雪佛兰,积极进军低价汽车市场。通用汽车为雪佛兰投放了大量的广告,并提供融资便利,让其得以在银行不放贷的情况下提升产品竞争力。

雪佛兰在大萧条时期做的广告 来源:Pinterest

除了核心汽车业务,通用还成立了“投资信托基金”,将储备金投入到无线电、飞机、航空、柴油发动机等领域。1933年3月,通用响应联邦银行要求,协助成立了底特律国家银行,该银行经过后续的几次合并后,现已成为摩根大通公司的一部分。

如果说通用算是稳定发挥,那么克莱斯勒绝对算得上是大萧条时期杀出的一匹黑马。成立于1925的克莱斯勒,在1928年与道奇公司合并成一家更大规模的公司,尽管合并后的克莱斯勒规模有所扩大,但仍然只有8%的市场份额。

真正让克莱斯勒脱颖而出的是高效和创新。克莱斯勒为了填补自己和“两大巨头”(通用和福特)的规模差距,将其生产效率提高了50%——克莱斯勒的普利茅斯品牌装配线,在大萧条时期达到了每小时90辆,是通用和福特的1.5倍,尽管销量仅为雪佛兰的一半,但普利茅斯的单车利润却增加了70%,在所有折扣品牌中是最高的。

普利茅斯是经典的美系廉价豪华车 来源:wheelsage

即使身处大萧条时期,克莱斯勒仍不忘着眼于未来。它认为“新政”中高速公路扩展计划将对更快、更强的汽车产生大量需求,因此汽车制造商在艰难时代仍需继续投资研发。于是,克莱斯勒成为第一家在设计和工程过程中使用风洞测试的制造商,生产出了空气动力学效率更高的汽车,其气流设计和半车身结构创新很快成为行业标准。

相较于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的灵活变通,福特的优柔寡断和不懂得变通,大概要被归为反面教材。作为开创了大批量、低价格先驱的汽车公司,福特本应处于大萧条的有利位置,但无法控制成本成为了福特面临的主要问题。在行业普遍下调价格的时候,福特仍试图通过提高价格来缓解高成本带来的压力。结果可想而知,糟糕的业务管理和错误的市场政策不仅让削减成本变的困难,更让其市场份额损失了12%。

此外,大萧条的关税政策也让福特摔了跟头,不同于通用的在海外收购汽车制造商,福特是在美国生产零部件然后运往海外组装,而这种做法使得福特容易受到保护主义的打击,其某些零部件的关税接近100%。

尽管最后福特得以在大萧条幸存下来,但并非毫无损伤,在衰退结束后福特仍花费了数年的时间来回血。

结语

正如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描述的那样,在那个时代,汽车已不再是一种日用工具,而是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寓意深刻。汽车代表了财富、权力、自由和成功。汽车的出现贯穿着主人公的光辉和陨落,也见证了美国从大繁荣走向大萧条。

来源:《了不起的盖茨比》剧照

如果总结说汽车业能从大萧条的历史中学到什么,那就是即使在经济困难时期依然保有创造力和创新精神。虽然利润率直线下降,但凭借着过去十多年积累的大量财富和知识储备,汽车业依然开发了大量先进技术,为复苏后的“第二春”打下了坚实基础。

时移世易。但适时顺应环境变化,练就一身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本领,或许是寒冬下的车企最应该做的事。

参考资料:

1、《从大繁荣到大萧条》,弗雷德里克·刘易斯·艾伦著,李思毓译,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2、《艰难时代:亲历美国大萧条》,斯特兹·特克尔著,王小娥译,中信出版社;

3、《美国1930年代“大萧条”浅析与启示》,贾雪峰著;

4、《美国历史系列109:大萧条时期》,作者xiao,ShareAmerican;

5、《Accelerating out of the Great Recession: How to Win in a Slow-Growth Economy》,David Rhodes and Daniel Stelter;

6、《The Next Great Bubble Boom: How to Profit from the Greatest Boom in History》,Harry S. Dent.

「漫谈」是未来汽车日报的周更栏目,致力于捕捉人类出行变迁中,值得被记录的故事与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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