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工位上,热带鱼游动

边码故事2021-04-09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隔间之中。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边码故事”(ID:tech-kk),作者:尚昕怡,策划&编辑:JUMP,36氪经授权发布。

电影《办公空间》的主角说:“人被生下来,并不是为了待在狭小的隔间里面,对着计算机屏幕坐上一天又一天的”。事实上,生活大多数时候却如卢梭所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一个员工一天待在工位上的时间至少8小时,在快速迭代的大厂,要更久。人生而自由,为何自困于办公室的隔间里?在度过生命平均约八分之一长度的隔间,它的布置形态映射着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一个公司的文化。改造隔间,便是改变世界。

01 一条鱼,在隔间里死亡

李明工位上的热带鱼在两周前去世了。

他用纸巾把它包好,丢进垃圾桶。曲面屏上的微信图标在跳动,红色圆圈里的数字不断增加,他的键盘永远亮着霓虹色的灯,那只蓝体红尾的泰国斗鱼却不再游泳。

入职大厂的第五年,李明在自己的工位上摆了生态缸。

他的手机相册至今留存着每一步布景的照片。高达左腿跪坐、抚摸断壁,慢慢有枯枝钳住右腿、穿过身体。干朽的树桩下,棕褐色的石粒交错着黑色水草泥,李明买了最好养活的水生植物,午休时大厂自动关灯,他的工位有屏幕荧光外唯一一抹亮色的绿。

图 | 李明的鱼缸

生态缸是李明在装修家时培养的爱好,生活中的每个阶段,他会对不同的东西感兴趣,“不能说精深,但可以称得上是行家”。他左手绕着两圈精巧的蜜蜡手串,按电梯时,衣服遮盖下的手臂露出星系的纹身。

物理是他中学时代的兴趣,因工作视频对话理论物理学家Prof. Weinberg时,他完成了小小的追星里程碑。在家里A4纸大小的一片区域,9颗行星工艺品被等距离方阵排列——“宇宙里有答案啊,谁不想知道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李明说。

图 | 李明家里的行星手办

爱好提供专注的逃离空间。

前些年负责项目时,7、8个人同时等着李明对接,一个短信过来需要他随时在线。转到创意岗后,时间不再以秒计算,焦虑无法带来好点子,状态调节成为工作的必须。

布置高达的生态缸时,李明试图营造一种情境:高达受伤时会有铁皮、电线露出来,生态缸里的苔藓、水草像长在它的伤口上。那条小鱼的颜色原本和高达一致,纯白的身体,红色的鳍,深蓝的鱼尾。进入生态缸后,鱼身变得通体深蓝,时常抖动着冲向水面。

图 | 李明的鱼缸

李明每天会在电梯高峰期到来前抵达公司。

高峰期的大厂电梯是距离的艺术:如何做到尽可能拥挤又不彼此碰触,人与人之间通常需要能够举起手机的距离。伴随每一次门的开关,站在电梯口的人无声地退出铁盒又迈进来,楼层渐高,人员减少。

人们从大理石地面迈向地毯,经过一排排玩偶、手办与半开合的电脑,他们到达自己的隔间,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通透的大开间里,大大小小的屏幕是每个人的主战场,这场战役从坐下的那一刻已经开始。脚步声、电话声甚至保洁人员从他们腿边拿走垃圾桶都很难让他们的眼睛离开电脑,除了亮起提示的手机。

周三通常是最忙的一天,靠近窗边的低沙发几乎坐满了人,一步宽的距离里,不同的人在开不同的会,电梯里人们端着笔记本电脑移动,走廊上人们盯着手机移动。敲击键盘的声音起起伏伏,而隔间里竟然是安静的。

李明所在大厂环境自由。12:30分,办公区准时用灭灯提示午休,电梯与餐厅开始繁忙,餐厅的落地窗外有城市最好的景致,但很少有人会向外看。人们看着彼此,食物与手机,交谈声被更巨大的谈话声淹没。

人类学家爱德华·T·霍尔在《隐藏的空间》一书中率先提出“空间关系学”的概念,他写道:“人类及其环境参与彼此的塑造过程”。和最初进入大厂时相比,李明觉得自己变得更加从容。

“毕竟都在工位上养鱼了”,他是到点就不喜欢待在公司的类型,晚上七点多准时下班,但难免会碰上项目上线前的紧急时段,在工位呆到十一二点也有。一周里有2、3个夜晚,在家继续工作成为李明的常态。

李明觉得这种变化来自于对自己和他人边界的把握,知道自己的定位,也清楚大家的底线在哪里,二者融合,人与人的关系就此变得多元。与上司在工位之间的过道相遇,他叫声“坤爷”便坐下来,并不急着开始工作。上下级与工作伙伴的关系交叉,给彼此保留一个生态缸的自由。

他对生活有种佛且戏谑的态度,“你凝视着深渊,深渊未必有心情搭理你”,他在朋友圈写。再过几周,或许会有新的生命跳入这片水域。

02 词语拼接出“有趣”

Roy已离职的实习生Amin清晰地记得她工位上的有趣东西。

支付宝付款码的立牌,药水哥的定制大鼠标垫上写着“放过我”,最特别的是Roy手工制作的剪贴字海报。

工作忙碌之余,Roy习惯剪下看到的有趣小字。零食包装袋的名字、诈骗宣传单上的一两句话、品牌单上的只言片语都是素材来源。没有直接逻辑关系的字词贴在一起往往产生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随意组装拼贴,就可能变成无数的有趣故事

图源 | 豆瓣

让Roy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关于谐音的组合:“新贵妃 咖啡 随心飞 | 乖媳妇 扫五福 吃 泡芙”,这些字从不同的传单或视频包装袋上剪下,以主谓宾组合,字的颜色大小不同,材质也各异,Roy觉得它们贴在一起“蛮有镜头感和想象空间”。

2017年她在一家互联网企业的市场扩张时入局,从一间大厂跳入另一间大厂。

与工厂的轰鸣不同,办公室总是毫无声响,最忙的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屏住呼吸,整个开间安静如教堂。正如社会学家C.赖特·米尔斯说:“白领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这个世界”。词语的拼接,让Roy在寂静中感受到了乐趣。

快节奏是所有大厂的共性。

Roy说自己每天都有数不清的“to do”需要时刻跟进记录,几个不同的合作项目同时跟进是工作的常态。虽然很有压力,但周边都是有趣且有能力的人,以阶段性目标为导向各组共同努力去实现的过程给她工作的动力。

虽然动力常常伴随着压力,Roy坦言可能自己的性格就很适合这行的高度运转和工作环境。她日常下班后会去和公司合作的健身房运动,无论多晚都要走一走,下班早就走回家,晚的话就走到地铁口乘地铁或出租。她相信运动是最好的解压方式,生活里的搞笑和惊喜亦不可或缺。

图源 | 豆瓣

“有趣”是Roy时常提及的一个词。

之前在豆瓣看到拼贴诗给了她灵感,Roy就此打算如果在生活里看到有合适的词语和图片就剪下来,积少成多说不定也能有看头,也能给生活带来乐趣。她的工位上现在还留着些没用的素材,是同事专门留给她的词条,有趣的可能性像纽带将他们联系起来,“这本身就是个有趣的过程”,Roy说。

03 当隔间没有隔板

自己还要带东西把工位围起来,这让刚从校园进入大厂实习的KK觉得有些诧异。

他入职的公司工位上没有隔板,绿植、插板和桌子之间的缝隙自动承担了区域划分的使命。KK带了5个一指高的盲盒到自己的工位上,背着火箭、坐着雪橇、在方盒里睡觉的小人们呈半圆状站好,坐在圆心上的KK因此与他人有了混沌的区隔。

图 | kk工位上的盲盒

供职于同一家公司的Nikki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工作专注起来,有没有隔板都是一样。她的工作也让隔板变得可有可无,大大小小的会瓜分了她留在工位的时间,频繁的出差与搬家让“不布置工位”成为同事间的默契。

Nikki觉得,没有隔板的工位设计与公司文化密不可分,在倡导“开放包容”的企业文化下,很难形成其他的工作环境。这一点也得到一位曾供职于谷歌的员工认证,在接受尼基尔·萨瓦尔的的采访时。这位员工抱怨称,“谷歌的餐厅有着奇怪的设计”,“收盘子的地方和买东西的地方在同一个区域,不同的队伍交叉在一起,很不方便”。

这实际上是公司设计师的良苦用心,“鼓励偶然邂逅,希望能在工程师中间激发更多的友情”,尼基尔·萨瓦尔分析。另一个策略事实上更为有效,即公司宽松的携带宠物政策。“(牵着狗狗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人们会变得更倾向于社交。”那位员工坦诚。

“开放”有时候也挤占了人们最后一平可能存有的私域空间。

有情绪的时候,Nikki和同事们会请假,或者去茶水间待一会儿,但其实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的情况非常少见,“打工人不配拥有情绪”,Nikki这样和自己说。

图 | kk宿舍里的盒柜

KK已经获得大厂转正机会,“好想带它们一起来北京”,他发了两张留在深圳宿舍的盒柜照片,26个盲盒手办在灯下闪闪发亮。

(文中受访者来自不同大厂,为保护受访者隐私,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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