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孩,被困在身材标准里

塔门 · 2021-02-23
我24岁,身材焦虑10年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塔门”(ID:DT-Tamen),作者:塔门,36氪经授权发布。

近几年,身材解放、身体自由早已经是一种政治正确,人们讨论身体多元化的美,纤瘦是美,微胖也是美,大胸是美,微乳也是美。

但是放眼周边,还是有那么多女孩与食物做着抗争。在小红书上搜索「减肥」,有586万篇笔记在传授着诸如「月瘦20斤」「高效减肥食谱」等五花八门的瘦身方式;豆瓣#我所经历的身材焦虑#话题下面,热门的帖子里也不乏身材姣好却依然大吐苦水坚持瘦身的女生,让话题下的其他女孩们更加无地自容、身心俱疲。

我们与几位曾经或者正在遭遇身材焦虑的女孩们聊了聊这个话题,她们中有人坚持用数据线催吐两三年,有人因为过度节食而住院,我们想知道她们的身材焦虑从何而来,这种焦虑给她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围绕着身材的焦虑感是否以及如何能够减轻。

我所有的自信心都来源于我瘦,变胖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身材焦虑快10年了,不能发胖这个意识我觉得我到死都不能搁下来,它已经写进我的骨头里了。

五六岁我就开始偷喝我妈的减肥茶,那时候她因为生孩子胖到了130多斤,会一期不落地买《瘦美人》这本杂志,我也经常翻着看,那时候年龄小不懂事,但我已经知道原来我是要减肥的。

我其实不算胖,就是有点肉乎,我记得小学的时候称体重,我一称72斤,同学就说我是小胖子,但其实那时候其他小女孩也都是60多斤。

真正有身材焦虑是在初中,有次集体操大家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其他人穿上之后都很宽松,但我把衣服撑得有点满,我就觉得我的身材一下子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从那时候开始我几乎没有快乐地吃过饭,而且初中的时候开始喜欢男生了,为了好看为了瘦我曾经连着半个月都没怎么敢吃东西。后来我妈买了炸鸡,我连塑料袋都舔干净了。

高中时我已经减到了正常身材,但我学播音,正常身材远远不够,所以我从高二开始不吃晚饭,后来干脆不吃饭,饿了就只吃苹果、喝牛奶或者疯狂喝水。而且我发现大多数瘦的女孩真的每天都是这样活的,我艺考的时候班里的小女生饿晕的太多了,大家已经不考虑健康不健康了,只要好看只要瘦就行。

过度节食导致我艺考之后开始暴食,我身高163,那阵子从90多斤胖到了140多斤,大一开学我是穿着XXXL的裤子去报到的。

大学我们班女生真的一个比一个瘦,有个女生特别厉害,1米7以上才90斤,整个人空荡荡的,所有女生见到她先摸摸她的腰,再摸摸她的胳膊,没有别的就是羡慕。好不好看不知道,就算不好看,可是如果让你瘦到她那样,你愿意吗?愿意。

出门逛街只要看到女生,第一眼先看她的身材,一定要看,这个女生腿细不细,那个女生腿好好看啊,我要是像她一样就好了。

我暴食严重的时候一个人能吃三笼包子,有次我跑到蛋糕店,那种四五寸的小蛋糕我吃了3个。经常吃到后面我已经不想再吃了,可是我控制不住想往嘴里塞,塞完之后又很后悔,就去吐,反反复复陷入恶性循环。

↑小羊的暴食记录 受访者供图

催吐已经伴随我两三年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催吐了。最开始我是用筷子,但是筷子捅到喉咙里很不舒服,后来看到大胃王的一个催吐视频用的是管子,我觉得太可怕了,自己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人,我要做个正常人,但我又控制不住。

我现在是用数据线催吐,吐到除了水什么都没有。每次吐完之后立刻称体重,看到数字没有变化,可以,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有次吐的比较彻底,胃酸涌到了我的嗓子里,我当时整个人就被灼伤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感觉快要窒息过去了。事后也很害怕,但是这些都压不住内心的虚荣、焦虑和欲望。

暴食和催吐我都会有羞耻感,一定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我在宿舍催吐,被我们班一个女生听到了,她就通过我舍友转告我催吐对身体不好。我特别尴尬,就是你好像被人发现了秘密,发现了你好像不正常。

我现在多吃一点或者少吃一点胃都会疼,姨妈也很少,真的是饿出来的,但是去医院也不敢跟医生说是因为不吃饭。

我就是仗着年轻,觉得没有什么比瘦、比漂亮更重要的事情,而且这种虚荣真的改变不了。我从小到大就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以貌取人的。我大二减肥之前班里几乎没有男生跟我搭讪,但我大三瘦下来之后,男生们开始约我出去玩。

我是从外面进到里面的,我很清楚这两边的落差。你普通的时候无人问津,或者他们会说你人真好,是个心地善良的胖子,你灵魂特别有趣,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我瘦下来之后,他们就“哇!你真的太有趣了,我怎么没有早点认识你?”

你会发现原来我的人生是可以从那样变成这样的,你当然就想拼命维持住。这种身材歧视大家已经习惯了,连我自己都默认了,别人觉得我胖,我就是胖,我就是不好,所以我不能这样。

BM女孩的那个身高体重表实际上我内心挺不耻的,可是如果让我成为表格里面的那个数字的话,我愿意。如果有一天这个社会能够认可胖也是一种美,我真的觉得还挺牛逼的,但现在我所有的自信心都来源于我瘦,变胖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BM女孩身高体重对照表,图源网络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胸大是一件很卑微的事情

初中的时候我的胸部发育要比其他女生早,因为怕驼背,我走路习惯挺胸抬头,就有窃窃私语说我是故意显摆,走路的时候在我身后泼水。甚至我的好朋友也会当着我的面说,长那么大的胸干嘛?知道自己胸大还不收起来,挺起来勾引人的吗?

我当时很震惊很受伤,后来就经常坐在位子上,没事绝不在大家面前晃,习惯性低头。

我的闺蜜们都很瘦,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每天中午去吃饭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她们会嘲笑我一路,持续了高二高三两年。

刚开始我还会开玩笑反驳:“你是我朋友,还说我啊?”“我胸大咋了,你们还没有呢~”可她们的回答是,我可不羡慕你的胸,那么大干嘛?慢慢地我也就不想说什么了。

这些压力导致我初高中根本不敢穿合适的内衣,经常穿很薄的长吊带,没有固定作用的那种,或者冬天干脆不穿内衣,裹的厚厚的也看不出来。就算穿也只敢穿小号的,很难受很窒息,每天躺在床上脱掉内衣的那一刻是我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候。我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尺码是D,我以前都不知道,因为我不敢去了解。

跟朋友一起买衣服也不敢试穿。有次我试了一件针织长毛衣,胸把衣服撑的很大,朋友看着镜子中的我大声说,你赶紧脱掉吧,胸也太大了吧!我瞬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减肥我开始节食,尝试过一个月每天就喝水、吃苹果,有一次吃完了一整碗米饭,恨不得全吐出来才好。节食半年后就得了胃病,去年9月还住过院。

避免嘲笑重要还是健康重要?我觉得是前者,我除了胃病,别的都很健康。一时的讽刺和嘲笑可能没什么,但你试试长年累月的讽刺嘲笑是种什么滋味就明白了。这已经是我的心魔了,觉得不瘦的话就会被整个社会抛弃。

我第一次听到别人为平胸而苦恼,我都想笑了,她应该是不知道平胸有多爽吧,不知道像我这样自卑的人到底吃了多少苦头。不过上了大学之后很多人会说羡慕我,我的焦虑也减轻了一些。

但是身材焦虑让我失去了青春期的快乐,失去了健康,想吃的东西也不敢吃。去年BM风流行的时候我就在想,有多少女孩子又要因为减肥而失去很多快乐了。

其实我不算胖,但架不住有个漂亮姐姐

曾经有同学毫不客气地说,为什么同样的爸妈,你姐那么好看,你却长成这样?

连我妈都会提醒我:你牙齿不整齐,你别张嘴笑;我戴牙套,班里人嘲笑:牙箍妹,小钢牙;我想留长发,有人告诉我:你的脸型用短发遮住会显小一点;穿了条短裤,亲戚三言两语:你穿这条短裤显得腿更粗了。

男孩子争着给我姐送礼物,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我甚至一度觉得别人只会看你的外表。

我曾经尝试过辟谷,其实就是绝食,连着四五天只喝水。饿得不行哈哈!完全做不了体力活,上个楼梯都喘得厉害、头晕。

最焦虑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觉得哪哪都不对。发质不好、鼻子太高、眼睛太小、脸太宽、牙齿不好、嘴唇太薄,我怎么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啊!

一直等我去美国上大学,发现那边有很多惊人的大胖子,关键是都还很自信、很开心。而且你知道他们多会夸人吗?我戴牙套他们说:oh,I like your braces(牙套)!我长雀斑会被夸:你竟然有雀斑哎,好可爱!我腿粗:你的腿很强壮呢,看起来很健康。

第一次被夸是在一个party上,有个朋友的朋友突然看着我说,你竟然有雀斑哎!我当时心一下子就沉了,心想这些雀斑这么多年都没去掉!结果对方紧接着说,很好看哎,以前我都没有发现你有这么好看的小雀斑。我就,Are you sure?她说,是啊,怎么了?雀斑很好看啊。

还有一次是约会对象问我,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第一,你常常都很开心;第二,我喜欢你的 high check bone。哈哈,他喜欢我的高颧骨哈哈哈!

我就在这种赞美中慢慢丢掉了我的外形焦虑,有时我走在一群花枝招展的人群中,还是会觉得她们很好看,但我不会自惭形秽了,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很舒服。

其实刚开始会怀疑他们的赞美到底是不是真心的,真的会有人觉得雀斑很好看吗?但是被夸了几次之后,我自己看镜子时就会觉得,对啊,这个没有什么不好看的,一张脸上有一点瑕疵,才能证明你来过世界一趟嘛!

美国这边的人很少会拿你的身体和外貌开玩笑,而且他们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别人的闪光点,会很正面地赞美你,我觉得这是跟国内最不一样的地方。

我刚学会化妆的时候发了一张朋友圈照片,有个国内的朋友评论说,你画眼线的手法要改改了,画得太长了。还有一次我发了张戴牙套笑的照片,朋友说你终于整牙了,你才知道你以前的牙有多丑吗?

其实放在之前我会觉得这是人家的提醒,是为了我好,但现在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冒犯和不尊重,我已经建立起了对我自己身体的主权意识。

心态改观之后我整个人真的变化很大,之前我不敢穿任何紧身的衣服,总爱穿收腰的、盖过屁股的。也会追求牌子,身体没那么好看自然想用其他东西弥补对不对?但现在我所有的衣服就是舒服为主。

人也自信轻松很多,之前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优秀的人和好的东西,我会把受挫原因归结到自己的外貌和身体,但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你如果觉得我不好看,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但是在国内想要摆脱身材焦虑还是比较难,社会的畸形审美让越来越多人焦虑,我觉得女孩子要多听听不同的声音。比如有人觉得身高165体重100斤以内才算丢掉身材焦虑,但有人认为丢掉思想包袱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体解放。

哪种方式是适合你的?你要多去听听能让你身心健康、身心自由的那种声音。

当我们谈论解放身体焦虑时,不是指苦心改变自己来迎合这个社会的标准,而是,我们要试图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唯一的标准,是我们开始关注自己和身边人现有的美好面。

这些受访女孩面临的困境,也正是目前深陷身材焦虑的女性群体的共同处境:明知道BM风这种对于“瘦”的标准已经走向畸形,明知道极度的瘦要以健康为代价,但还是难以忽视他人的眼光和评价。

罗克珊·盖伊在《饥饿》一书中写道:把瘦等同于自我价值是一个强有力的谎言,这个谎言显然该死的令人信服,因为减肥行业日益兴盛。女人们持续努力使自己屈从于社会意志。女人们持续挨饿,我也如此。

在这种社会意志的干预下,女性的身体以获得无限可能的名义,被悄悄剥夺了一切自由和想象的可能。

基于这样的现实,除了适当运动、合理饮食,我们也想根据采访对象的意见,给大家一些更具体的减轻身材焦虑的小建议,这些建议既是针对身材焦虑群体,也给没有身材困扰的“旁观者”,因为相比焦虑者的自我反省,一个友好的外界评价和环境显然更加重要。

1. 学着拒绝别人对你身体的负面评价。如果受到批评,可以回复对方“这是我的身体,怎么舒服怎么来呗!”当然,如果对方很不客气地口出狂言,你也可以用“老娘的身体关你屁事”来回敬。

2. 照镜子时,把道听途说或者网络上关于美的意见全部抛开,认真看看镜子里你的一眉一眼,它们是你的一部分,试着发现它们独特的美。

3. 去赞美别人,为别人提供身体自信。朋友的眼线不是很贴合,但口红不错,你可以说:你的口红颜色很好看诶!或者眼睛看起来很有精神噢!你的一句正面赞美,很可能让一个正陷于自卑、焦虑的年轻人重新接纳自己。

4. 哪怕做不到夸奖,至少做到不随意评判别人。

作者 | 郭雅琼

编辑 | 王朝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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