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直播、恐怖游戏、人脸面具……别人的恐惧,我们的生意

Epoch故事小馆 · 2021-02-03
我讲鬼故事维生,却总把自己吓到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Epoch故事小馆”(ID:epochstory2017),作者:酸辣粉,36氪经授权发布。

根据恐怖电影《闪灵》制作的游戏

王正在地上翻检样品,刚站起来,就与一张恐怖人脸四目相对,带血的眼睛装着怨戾,白袍子高高扬起,他顿时往后撤了一步,嘴巴微张,意识到只是面具,一声「啊~」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新人入职,都有过在样品间被吓到浑身一凛的经历。和恐怖面具打了十年交道的王正也不例外。

让人肾上腺素飙增,就是王正的生意。

王正的淘宝店「面具先生」评分不高,仅仅四钻,美工潦草,怎么看都是一家疏于打理且生意不佳的小店。但这么一家看上去粗糙无奇的小店,在疫情冲击下,去年的销售额达到了80万。

王正合伙参与了一家乳胶面具厂,并不专营恐怖类目,熊出没、恶搞面具和coser同款,什么火卖什么。「面具先生」是玩票性质,只是用来卖给散客,清理库存而已。相较于这个初衷,这家淘宝店算是经营得相当不错。

王正的淘宝店,胆小谨慎右滑

恐怖游戏博主阿七住在成都,但作息与西五区同步。他很久没有出门社交了,昔日朋友的饭点,要么他在做直播,要么在补觉。

阿七一般傍晚六点起床,发一会儿懵,清醒后开始直播打恐怖游戏。他播5个小时,0点左右下播,休息一会儿开始剪辑视频——他的另一重身份是B站恐怖游戏up主。

躺下时大约是天亮的光景,阿七迷迷糊糊睡到中午,被饿醒,起来吃点,接着睡,直到六点起来上播,如此循环往复。

昼夜颠倒了四年,阿七很久没见到阳光,但他不遗憾,「反正我家乡这边常年不见太阳。         

华子是喜马拉雅FM的签约博主,和阿七一样,华子晨昏不定。每天晚上九点睡觉,大约夜里两点醒来,录音频讲恐怖故事,直到五点上床睡回笼觉。

那些他故弄玄虚制作出来的喘息、空白与冷笑,将在某个随机的夜晚令听众丢失睡眠。

喜马拉雅上的鬼故事,收听量瞩目

他对家里的录音条件极为不满,老单元楼隔音不好,隔壁的说话声、练琴声、小孩赤脚跑过地板的声音都会悉数收进来。

「太烟火了,太阳间了。」他因此觉得不够好。

他用厚泡沫板粘出来一个独立的录音空间,在房间正中央颤颤巍巍。

每个口齿清晰的东北小孩都曾有电台主播梦,华子也不例外。播音主持专业的他已经习得了一套声音训练法,不需额外音效也能镇住听众。

夜晚这个时段他自己选的,那时候没有干扰,更重要的是,自己更容易进入状态。

舒由在抖音开了一个账号,记录自己和朋友们的废墟探险。

废墟的气味总是相近,木制家具受潮发霉,纸张地毯受潮,铁锈的甜腥,常年人迹罕至积累的厚厚灰尘……「现在恐怖主题密室逃脱很流行,有比废墟建筑更天然的密室逃脱吗?」

B站废墟探险

城市就是舒由的游乐场,他对此上瘾。起初,他只是用手机随意拍拍打个卡,后来他入手专业的云台拍摄探险视频,在抖音上分享。摇晃不定的镜头、未卜的环境,持镜者的慌乱……构成了一种紧张与刺激。

重庆既魔幻也鬼魅,少见阳光,湿度大,遮天蔽日的高楼把马路挤得更加逼仄与幽深。那些黑洞洞的老房子,确实容易令人浮想出一桩桩秘事,所以在重庆取景的恐怖片尤其多。舒由和朋友的打卡清单总也完不成。

B站上也不乏凶宅探险、废墟探险等up主,有的是出于猎奇,有的却形成了特殊的文化群落,比如豆瓣上的佛跳墙废墟探索小组。

主播、博主、卖家赛道并不相同,共同点是,他们做的都是一桩「吓人」的生意。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游戏里,指不定点中哪个触机就会被吓一跳,越是屏气凝神,越容易在那一刹那魂飞魄散。

触机在哪里?会有多吓人?恐惧来源于未知。曾经的阿七想玩又不敢玩。

「每个人阈值不同,有人认为《恐怖爱丽丝》不过就是冒险游戏,在我看来,这还不够恐怖吗?」

他先在网上看通关视频,那个年代他用的是土豆和56网。看过后再去玩,对一切情节了然于胸,就不会害怕。

阿七结合他自己的入坑经历推己及人,推测粉丝大多是把视频当作攻略在看。

越热闹的恐怖游戏up越像一场联欢——多人分担或是消解了恐怖。

王正从2013年就开始做跨境电商,电子、服装、家居都做过,他发现国外对万圣节的装扮热情特别高,于是也进入了市场。

恐怖装扮里有细分:做服装,受材质和尺码的影响,成本太高;乳胶面具均码,可以大批量生产。

万圣节的大单子,占据一年销量的八九成。因为疫情,订单缩水一半还多。

在国内卖面具,恐怖类目的产品图片会被筛查,而且不允许做广告推广,在市场上,算是劣势。但得益于产品够垂直,人群够细分,能够精准触达用户,销量还算不错。

竞争比想象中激烈,越是爆款越是有人争着出,被抖音网红们捧红的绿头鱼头套,对手们打价格战,王正也迫不得已从定价24调整到21,再到19。「再低就不正常了」,这样一个头套,成本一般在14元左右,低于14的质量堪虞。

呆萌的绿头鱼在抖音迅速蹿红

刚刚进军国内市场时,王正不懂「规矩」,兜售高精度的人脸面具,被扣了24分,直接导致店铺关闭。

为了规避风险,王正不再接小批量的人脸面具订单,「不好判断买家买去到底要干什么,会不会伤害谁」。

这里存在一对相反向量:恐怖面具做得越逼真,恐怖效果自然越好。恶搞的名人面具,粗糙却如同免责声明——在淘宝上,禁止售卖人脸高仿真面具。粗糙意味着安全。2020年,卖得最好的人脸面具是特朗普。

虚拟网络里,买家和卖家的关系被量化成了数据。只有客人留言与评价,才能让王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评论区最多的评论是「人已经吓没了」,有的顾客说,你的图片太恐怖了我不敢看,你随机发吧。而店铺,也确实因为图片惊悚曾被淘宝下架产品。

同样笼罩在「恐怖经济」下,各行各业的红线有出入。

对于鬼故事博主,「建国后妖精不得成精」的规则已经人尽皆知,冥婚、未经科学验证的土方子等等主题也都有被罚的可能。

相比之下,恐怖游戏博主要自由很多,在题材上,几乎是百无禁忌,加上视觉效果的强烈冲击,俨然视频领域一片新的蓝海。

打开B站,搜索「恐怖游戏」,500万+的博主比比皆是,只有十万粉量的阿七在其中显得边缘。

随机打开一个大博主的近期视频,投币量496235,而阿七的视频,投币量4923,刚好100倍。

「他们在山顶,我还在山底 」,自称网络民工的阿七,买一张显卡升级设备,价格一万四,他分了24期,每月还600。

最早,阿七的一个月直播收入只有三位数。他签约了平台,每月到手六千,一个月放假四天,播满150小时就可以放假。

阿七平均摊到每天,雷打不动每天播5个小时。

他知道混一混时长早点播完可以放假休息,但主播们轻易不会这么做,「培养用户习惯,如果我一天二天不播,粉丝就跑到别家去看了。」

阿七暂时不敢停下,只能逼着自己跑起来,等到做大一点,「至少每个月抽出一点时间,可以整理整理自己的生活」。长年熬夜使他身体出现了症状——心脏像是旷着的,在胸腔缺席,要么感受不到它的跳动,要么突然跳得飞快。

阿七并不去想遥远的行业未来。他只想着先熬熬,先忍忍,他决定春天暖和时候,一定要去办张健身卡,「一周无论如何要腾出一些时间去运动」,他想夺回生活和身体的主权。

而舒由没有从博主的身份上挣到一分钱,一来他有全职工作,二来他有自己的顾虑,「担心靠这门道赚钱有报应」。

恐怖的市场经久不衰。

根据心理学的理论,当我们身体或大脑错误地将刺激识别成威胁时,我们会有一种快感。当意识到周围并不存在真正的危险,这种反差使人开心,这被命名为「良性受虐」。吃辣、极限运动,都是良性受虐。

在肾上腺素的过山车轨道里,博主们吓人,也常常吓到自己。

令舒由吓得几乎断魂的一次,是探险知名景点李子坝,它以轻轨穿楼而过闻名。在它附近,是重庆新晋网红打卡地,鹅岭二厂文创园。

有粉丝向舒由投稿,李子坝附近有一处凶杀现场,就在和二厂交界的隧道里,她愿意为舒由带路。粉丝的描绘非常模糊:一群游客在二厂打卡拍照后,沿着没修好的路走,发现了一具裸体女尸被抛弃在这里。这桩案子成了悬案,甚至有传言,附近居民总能听到女人哭泣。

想一想,终日游客熙熙攘攘的野生景点,不到百米的地方,竟然有这样隐秘的角落,这种反差让         舒由兴奋。

他和伙伴们又出发了。

重庆李子坝

那次舒由打头阵进去,一不留神,手被划伤了,血滴下来,他想到老人说身体发肤若是留在邪祟的地方,容易招到脏东西,不由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确实觉得气氛不太对,慌乱之下,把自己的摩托头盔落在隧道里了,「回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有可能当时大姐和我说完这个案子后,我一直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也有可能那里长期封闭,里面空气不流通,二氧化碳浓度高,我第一个进去,因为缺氧有些不舒服。」但无论科学能给出多少合理的解释,舒由还是有些犯怵。

和他同去的一位伙伴九天后出了一场车祸,所幸人没有生命危险。他们一行人不自觉把这些不顺遂和晦气联想起来,行动小组也因此停滞了三个月没进行任何探险。

只有一个信息令舒由宽慰了很多: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李子坝杀人案,其实警方并没有立案,这极有可能只是一起无中生有的传说。

「那些烂房子都大同小异,现在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了。」舒由这样说。半个月后他又在朋友圈晒出了新战果,在午夜,他和伙伴成功探险一座废弃的城堡建筑。

博主们体验到的惊悚总是能和快感达到奇妙的平衡。

「因为怕黑,我睡觉没呼吸过被子外的空气。」阿七胆子小,又特别喜欢看恐怖的内容。

人们总会以为一个恐怖读物爱好者多半是胆大的,对阿七来说,并不是这样。

学生时代,《男生女生》金版、《童话世界》、《中学生》,无论是什么风格的校园杂志,最后几页总是惊悚故事,阿七一期不落。冬天昼短,有时阿七埋首看到痴迷,一抬头天都黑了,教室人也走光了,幽深的走廊随时可能飘出来「脏东西 」……他自己脑补各种怪景象。

那段时间,娱乐生活贫瘠,校门口租碟片的小店只有剧情崩裂的恐怖片,阿七周末在家抱着枕头看,一有怪动静就立刻跳起来强制关机,但是下次仍然忍不住打开,一场电影要断断续续才能看完。

他曾因为后怕,不敢熬夜复习,于是深深记得,那次历史考试只得了23分。

现在能长期以「恐怖」为业,主要还是因为从小见识了太多,终于练出了一些胆量。

打了累计超过一万小时的恐怖游戏,阿七对一切恐怖游戏可能发生的桥段了如指掌。还是那句话,恐惧来源于未知,对未知有足够准确的预测时,恐惧也不会那么强烈。

偶尔,他还是会被突然冒出来的怪物吓到,镜头前阿七把真实反应展现无遗,那是最好的互动。

每一次吓到,都会引起粉丝在弹幕里刷屏,「就是喜欢看你被吓到的样子hhhh」。为了效果,阿七的恐惧也带有一些表演性质。

惊悚场面在B站往往变得好笑

「只是吓到,不会后怕」,成年后的阿七不再把惴惴带进真实生活。「我们觉得一件事物恐怖,但它不能控制或伤害我们时,恐怖就会变成快感。何况游戏的手柄在我手上,我能让它爆头。」

他还有许多工具可以使用。录制视频为了减少剪辑的工作量,阿七通常会把游戏打通关当作预习。正式录的时候,便少了很多情绪,后期再把罐头尖叫补上。

游戏把感官体验填得很满,阿七只需要全盘接住,及时做出反应,无暇顾及其他。

但华子不同,他是故事的创造者,他的故事来源有自己搜集的,也有观众投稿。

他需要对素材细细推敲,填补其中逻辑的断裂、情绪的空白。

「有的素材我第一眼看的时候不认为恐怖,我复述时汗毛一阵一阵立起来。」华子说,要想故事触动人,自己先要「相信」。

录音结束,把潮湿的耳机往脖子上一推,华子总是在最放松的时候内心警铃大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开夜车的人容易撞鬼」想起这些谚语,华子需要360度确认周围是否有异样。

录完音的他草木皆兵,有时会觉得心里毛毛的,不确定是故事的余震,还是自己过于敏感。

他相信有「高敏人格」,能感知到非三维生物的存在。

有时,他去客厅接水,或是去厕所小解,都不住回头确保自己「安全」。但反复确认只会让自己更加不安。华子无法用科学抚平自己的不安,只好用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想法劝慰自己,既然有鬼,一定有神。

另一位从业11年的博主透露,他完全不怕魑魅魍魉那些,只怕观众不刷礼物,一天的准备就白费了。

一次,他在书上看到,弗洛伊德认为,随着人长大,他们懂得的越多,害怕的东西越少。随着年岁增加,从恐怖汲取享受感也会变得越来越少。

因为他不再害怕鬼魅,他逐渐对故事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新鲜感,也失去了兴趣。生意越难做,他对于「努力白费」的恐惧就越强烈,但这种恐惧既无人分享,也不能用来牟利。「是我老了」。他不无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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