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在抖音上陪几百万妈妈看日出

一段Episode · 2021-01-29
肉身或许困于城市的钢筋水泥,但眼睛和心可以随时在路上。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段Episode”(ID:yiepisode),作者:潇潇,编辑:张豆豆,36氪经授权发布。

当阴霾一度让旅游业停摆,人们亲近自然、体验风土人情成为奢望,抖音的旅行创作者们则通过短视频和直播,带着大家开启了云旅行。而对于难以说走就走的用户来说,肉身或许困于城市的钢筋水泥,但眼睛和心可以随时在路上。

泰山娟姐是所有旅游主播里,第一个带着网友一起看日出的人。

2020年5月的一天,身为导游的娟姐决定自己上泰山,在凌晨四点为粉丝直播日出。她的直播间里通常只有一两百人,可那天,竟然涌进来了7000人。过去这一年,娟姐一共爬了一百多次泰山,几百万人跟着她一起在泰山顶看日出日落,幸运的时候,还能赶上漂亮的雪景。

2020年,许多人因为疫情开启了漫长的宅家模式。宅在家的憋闷让抖音旅行垂类内容增长迅猛,引爆了高原微笑丁真和策马女县长这样的全网热点,也催生出一批网红景点和网红导游。一二线城市的社畜被困于钢筋水泥之中,眼睛却望向了美丽而遥远的远方。人们肉身的旅行被迫暂停,但打开手机,却可以随着导游云游自然山水,看大好风光。

对于旅游业从业者来说,这个不寻常的疫情年也成为了他们职业生涯难得的转型期。面对旅游行业的巨变,他们陆续开始研究短视频和直播,工作方式、生活方式也由此发生巨大改变。我们采访了三位抖音旅行创作者,他们讲述了自己在抖音当导游的故事。

泰山娟姐

从业17年,泰山线路导游,导游培训讲师

"我爬了一千多次泰山,在抖音上陪几百万人看日出"

我叫张娟,在抖音上,大家都叫我娟姐。我是泰安人,2003年我原来在的国企倒闭,我就考了导游证。到现在,我进入旅游行业已经17年了,我的线路叫做一山一水一圣人,是以泰山为主,加上周边城市,比如曲阜、济南、青岛等等。

我入行早,也一直专注于做导游,博闻强记,出口成章是我的强项。在做抖音前,我已经是中国首批国家金牌导游员和全国优秀导游员了。从2012年起,我就不怎么带团了,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做导游培训上。我目前已经是国家文旅部师资库讲师、国家教育部国培课程讲师了。虽然从业多年,在短视频行业,我还是一个新人。

今年4月份,因为疫情,导游培训的课程明显少了很多。我就想,为什么不开个抖音号呢?其实一开始,我还挺抗拒抖音的,但用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抖音上藏龙卧虎,而且想做好还不容易呢。我想着,先试试,能够吸引到同频的朋友就很好了,吸引不来就算了。配齐了云台、稳定器,又买来一台新手机,就这样开启了我的主播之路。

我发的第一条视频就爆了——“孔子姓孔吗”。严格讲,孔子确实不姓孔,孔是他的氏。结果发出去之后,效果直接炸了,一直到半夜评论区都是拍砖:“明目张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孔子不姓孔姓什么?你告诉我你姓什么,你爹姓什么?”一开始我还为制造了爆款窃喜,但是很快,我发现这些批评和指责我受不了,我就把这条视频隐藏了。

但是我还是没放弃,我发现,有争议的点很容易成为爆款。而我做了十几年导游的知识积累和职业素养,做这些内容输出轻轻松松。比如说天下第一山是哪里?我说泰山就是我心中的天下第一山,这时候大家都会来各抒己见,黄山、武夷山、峨眉山,但是这些评论就事不就人,而且讨论转发的人会越来越多。

转折就发生在一条题目为“为什么情侣爬泰山容易分手”的短视频上。我在后台发现很多人都在问,娟姐,爬泰山情侣会分手吗?娟姐,我想跟我男朋友去爬泰山,我们会分手吗?类似的问题塞满了整个后台。”于是,五一前夕,我就拍了一条“为什么情侣爬泰山容易分手”随手发出,没想到,刚发出去还没到家,这条视频浏览量就达到了200多万,最终突破了1500万。

真正的突破是在5月上旬,有活动方邀请我凌晨4:00在泰山直播日出,泰山的旭日东升是泰山的四大奇观之首,但是凌晨4:00怎么可能有人起来看直播呢?不过我还是答应了。

没想到,日期临近,活动方又把活动取消了,但是我已经答应好我的粉丝了,所以尽管播日出还得在山上自费住一晚,尽管我直播间也就一两百粉丝,差的时候三四十粉,但我还是自己上山了。到了凌晨四点,我打开手机,比日出更令人惊讶的是,居然有500多人在直播间里等着看日出。而且,那次直播,我的直播间迎来了第一次人气峰值,观看人数突破7000人。当天我的粉丝就从1万6飙到了4万。

打那之后,我就开始了直播之路。我成了全网旅游主播里面第一个播日出的,通过抖音和大家一起看泰山的日出日落。山顶下雪,我播到晚上十二点。今天早上零下18度,我又在播雪景。2020年,我爬了一百多次泰山,一个月之内我能播79场,持续105个小时,我的铁粉儿还给我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旅游直播界的‘拼命三娘’。”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力”和专业精神,点赞和粉丝数更是肉眼看得见的疯涨。一个月内,粉丝从1万涨到10万,两个月,10万涨到20万,三四个月的时候,粉丝一下子从20万涨到了50万。

我比较少去问看我直播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从留言里看到,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是妈妈,她们要早起给孩子做早饭,有的时候早上醒来就打开我的直播,做完饭又用直播叫醒孩子,让孩子也听一下我的讲解,涨涨知识。

每一次直播都要爬一次泰山,有的时候还要几天连轴转,这个工作量很多男生都吃不消,已经“吓跑”了7个助理了。好多人都会问我,爬了一千多次泰山,你烦了吗?事实上,每次上泰山我都很兴奋很期待,我对这座山的感情很深,甚至不太能够用语言去形容。

泰安是个小城市,我现在走出去经常会被人认出来,前几天市里举办网红导游大赛,也给了我一个一等奖,市长也来感谢我,感谢我对泰安旅游作出的贡献。我在抖音看到的最多的留言,是大家说他们是因为我来泰山的,我也遇到了太多因为我来爬泰山的人,我觉得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一件事。

兵马俑冰蛋

从业8年,兵马俑专职讲解导游

“我是讲解员,我能让文物活起来。”

“专业的事情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干,我们家祖传的,我爷爷是这个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的第一批建设者,我叔父是秦岭博物院考古队教授,研究课题是秦始皇帝陵。我呢,是讲解员。别笑,我比他们有名。”

我叫张斌,在抖音上,大家都叫我冰蛋。2013年我就来到兵马俑博物馆当讲解员,到现在已经有八年了。作为家里的“俑三代”,这份工作既有一份传承的情怀在,也发挥了我的特长。小时候在村里玩,邻家叔叔就喜欢让我表演节目,闲暇时,相声、脱口秀是我的最爱,我的讲解,也有几分陕西脱口秀的味道。

“晚上找我去有好处,第一,我知道哪里埋着东西,埋得多深我都知道;第二,我知道这个宝贝的价值如何;第三,我知道依照这个宝贝的价值,按刑法能把你关几年;第四,我知道哪里没监控;第五,我和这的保安很熟,晚上我们约一下好不好?”

“好!”

“看到了吗一帮盗墓贼!”我对着监控镜头喊。

这段在抖音上点赞超过36万的短视频段子,每次在博物馆的“笑果”都很棒,我也很享受这种与游客的互动,游客越高兴,我就越兴奋。但这种曾经让我和游客都很开心的现场讲解,因为今年的疫情,一下子暂停了7个月。

在注册抖音之前,我就已经是我们馆的网红讲解员了。我觉得,游客到兵马俑博物馆,不是来上课的。要是光听数据、概念,太枯燥乏味了。我就加了些俏皮的元素,比如把和兵马俑撞脸明星讲出来,馆里的兵马俑个个有张明星脸,有像陈道明的,有像张艺谋的,还有像王宝强的。

有一次,我讲兵马俑和明星撞脸的段子被游客发到网上,我就一下子成了网友口中的“别人家导游”。2019年,我讲解西安那些古墓派大学的视频爆红,又让我火了一把。“最厉害的还是西北政法大学,挖出了法学家张汤的墓,把祖师爷都给挖出来咧。”这条视频点赞超过220万,很多人来博物馆都指定要我讲解。

2020年年初,本来应该是我工作最忙的一段时间,当时从大年初一到十五,我的团已经报满了,没想到疫情爆发,我跟单位商量,主动取消了所有的团游安排,从忙着接客人变成了忙着退款。

博物馆闭馆了,我突然从高强度的工作停下来。憋在家里不说话,我特别不习惯,只能拉着我儿子每天给他讲故事,逼着儿子听,不然不把这些讲出来我难受。在疫情前我就做了抖音号,线下讲解停了,我就带着网友“云讲解”。

我开始更加有规划的短视频创作,每天在家里看书,拍关于兵马俑的课题,找到大家感兴趣的东西。我妻子经常跟我说,“疫情期间别人都闲着,就你最忙。”

忙点我不怕,能够在抖音收获更多朋友,让他们对西安产生兴趣,把陕西最有魅力的一面呈现给大家,这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喜欢讲点有趣的故事,比如兵马俑是不是单眼皮、始皇的父亲到底是谁,尽可能用轻松愉快的内容让大家对兵马俑感兴趣。除了讲讲兵马俑,我还用方言推介起了陕西的美食美景。我还和网友约定了。“了解陕西不能光在网上看,过段时间记得要把这里转”。

恢复线下讲解之后,真的有不少网友前来赴约了。很多人之前在网上看到我对兵马俑的讲解,觉得很有趣,专程来找我。我在抖音上也有了可以下单约团的入口。

时隔半年重新和游客见面,我更加珍惜每一次讲解。以前兵马俑博物馆一天能接待一万二到一万七千人左右,疫情期间只有三四千人。但我还是保持着我的高热度。我每天八点钟起床,一直讲到五点半左右,一天下来能走五万步,嘴巴不停讲七个半小时。

但有了我的讲解,我会贴心地告诉大家,“和兵马俑合照别开美颜,别把兵马俑的国字脸给p成瓜子脸” ,我会用陕西方言教几句唐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用陕西话读者更押韵。

我想让游客看到真正的兵马俑,而不是“泥娃娃”。每次,单位组织培训,请专家学者来上课,我都坐第一排,摊开笔记本听得认认真真。平日里,阅读历史相关书籍,自是不可少;有时候,我还去博物馆里,查阅考古论文、报告,梳理相关历史资料。我讲的很多知识,都是考古的最新论文和学术报告,在史实上,我尽可能不出错,也坚持我自己的观点。

现在,六点下班回到家里,吃顿饱饭,开始晚上的工作。七点八点是我的创作阶段,把一些遇到的好玩的事情,想到的历史典故,都记录下来,为后面抖音视频创作提供一个大致的提纲。九点开始在抖音直播,通常是到十一点结束。结束后还要再复盘一下直播的内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我觉得西安从来不缺故事,更不缺会讲故事的人,怎样让天南海北的游客通过我的讲解了解西安,喜欢西安,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责任。现在,我的导游工作也不再限于兵马俑。汉景帝阳陵博物院、西安半坡博物馆等,只要是陕西的美景,都有我的身影。此外,晚上的直播间里,我也爱和网友聊聊三秦大地的历史故事、旅游资源,与天南海北的朋友谈天说地,感觉很好。

很多网友都说,因为我,想来陕西旅游了。“马上要来陕西旅游了,等着我”。我的祖辈是兵马俑博物馆的建设者,是考古学教授,而我,是一个讲解员,让冷历史“活起来”,让文物“会说话”。希望我的工作,能有点小小的贡献。

杭州小黑诸鸣

从业20年,全国优秀导游,浙江省导游大赛第一名

"抖音让人知道,导游不都是导购"

我叫诸鸣,现居杭州,很多人叫我小黑。在做抖音之前,我在导游行业已经从业20多年了。在全国两百多万导游里,有3000多个高级导游,80个国家级技能大师,我就是那80人里的一员。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倒霉的人。最早我工作在一家国有企业的厂里是烧窑的,学的是钳工,部队退伍回来,企业改制,工厂倒闭了。在部队里我特长是说相声的,当时说相声也不火。我就去乌镇旅游公司应聘做了导游。

没过几年南方大量需要技术工人,相声、脱口秀也火了,哪里需要我就错过哪里。好在当上导游,干上了自己喜欢的事。不过,我当导游应该是入对了行。全国来自各地的小姑娘老大哥,什么年龄什么阶层什么身份都有,只要我话筒一拿起来,他们就静静地听我讲,每次游客一笑,我就发现我对这行是真的热爱。

我带的这条线路叫华东线,这条线本身就是全国最难带的线路之一。最基础的你要走南京、苏州、无锡、扬州、杭州、上海,有时候还得再加上绍兴、宁波、奉化、普陀、温州、台州、金华、义乌。这条线路不仅风光多景点多,而且涉及历史、地理、经济、人文、宗教、政治……题材包罗万象。

我在抖音上,大家能看到我讲解内容特别多特别复杂,工作中我也经常被人问,“怎么你对这类问题也了解?”还有人问我,记住这些词要花多长时间?

我手机里,始终装载着三四个阅读软件,收藏了数十本正在看或待看的书籍。无论身处何处、工作到多晚,我都会挤出两个小时来读书看报。无论是热点新闻还是冷知识,我都会琢磨把这些听来的、学来的内容融入“自成派系”的讲解中。20多年的导游经验,我也不需要背什么解说词,看得多学得杂,嘴皮子功夫才有底气练到家,经过多年无时无刻不停的钻研,我能每到一处都能把知识点信手拈来,还会让不同的听众产生共鸣。

做导游,第一层境界,就是根据不同的人讲不同的话题,这是导游最基本的素质,在那之前你都不能叫导游,只能叫讲解员,相当于还没出师。接触三教九流的人讲不同的话题,首先就是要了解各行各业。你对游客的行业有了解,才能跟他讲相对应的话题,才能和他们产生共鸣。

第二层境界叫由表及里,就是我们看到一个景点,要通过外部的东西讲到背后的文化,通过文化讲到背后更深刻的道理。让游客若有所思。

第三层境界叫雅俗共赏,我们没办法选择游客,一车客人里什么人都有,好的导游要能找一个契合点,让阳春白雪的人觉得你这人讲出来,是有东西的,是有内容的,是有层次的,让下里巴人说埃及导游讲的挺有意思的,挺好玩的。讲一个浅显的故事蕴含深刻的哲理,有些人听着就哭了,有些人听着就笑了。

我做导游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团我都带过。我带过的团有国家领导人、也有地震灾区的幸存者、有贫困山区的教师、警察、特殊职业者、聋哑人、还有和尚活佛。带中美两国聋哑人交流的团,我讲一句话需要配两个手语老师,两个翻译老师。这种沟通还不是最困难的,带和尚活佛团,一路景点都是寺庙,你还不能跟和尚讲经,你讲不过他,最关键的是和尚团里还有珍珠购物店,合同里有,必须得去。

这倒也难不倒我,我问最大的方丈,珍珠是佛教七宝之一对吧?方丈说,是。所有的和尚都买啦

20多年来,我觉得导游是从一个民间外交家的身份,变成了很多人眼里“上车收票下车购物”的角色。团队游本来在整个旅游行业里占总人数的百分之十几,经过全国同行的共同努力,到2019年就剩下4%了,旅游业在增长,报团游的人下降了,这就说明这种旅行方式正在被淘汰。

相比于疫情这种外部事件,低价团购物店这种不健康的商业模式对旅游业的打击更大。游客买点茶叶、紫砂壶还好,确实是当地特产,无非价格没那么实惠。全国各地购物店卖的翡翠、乳胶枕才是暴利,也不是当地特产,还贵。

于是就有了我在抖音上因“花式劝游客别乱买景区特产”的短视频。观众想从导游这里看什么?不仅是旅游景点,不仅是对景点的解说,还有导游的个人经历,以及行业一线的科普,或者对当地旅游团、旅游商品的打假。我2019年开始拍抖音,到现在有512万粉丝。我想大家想看的,就是我的这些内容。

对我来说持续的输出真的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选题也没有什么困扰。大家看到的是我在讲解不同领域的内容,事实上这是我已经做了20年、每年超过200天带团的工作。所以我从来不缺内容。

我经常说,很多创作者可能会去猜测大家爱看什么内容,但导游的工作就是每天琢磨游客想听什么,以此来调整自己的讲解内容,我也已经琢磨了20年了。我有些视频拍摄的画质很差,都是游客拍的,甚至手都是抖的,有一次拍完我一看,我的头都被卡掉了,但是没关系,大家觉得这就是真实的讲解。我觉得很幸运的是,年轻时没赶上钳工和相声,现在赶上了短视频发展的黄金期。

2020年旅游行业虽然遇上了危机,但疫情其实催生了很多新机遇,就看你如何选择。现在我的抖音号已经有了数十条网络“爆款”。通过抖音,有更多人认识我,我现在的线下团也有一半左右来自抖音。以前我没得选,合同让去哪就得去哪。现在我和游客都可以选择纯玩团,不带购物点,给游客提供高品质的服务和体验。在带货方面我也做了很多尝试,最后发现还是应该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我会选择适合大家的书籍,帮大家拿到景区的折扣门票,也想要在旅游文创产品做得更好。

我觉得我在抖音最大的收获,是让大家认识到,导游不只是带人购物。抖音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公平的平台,只要你有才华,就不会被埋没。我也很鼓励更多同行在抖音做内容,我一直觉得抖音有改变旅游行业的可能,它还有更大的空间等待着我们一起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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