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个辞职的公务员后悔了

清醒观察 · 2021-01-21
有人星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清醒观察”(ID:qingxingguancha),作者:李翘,编辑:邓欣,36氪经授权发布。

疫情下的2020年,考公之路变的无比拥挤,很多中年互联网人也抓紧时间在35岁红线前上岸。

有人星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人们可能忘了,公务员曾是长期被“嫌弃”的工作,“一眼望到头、暮气沉沉、勾心斗角”等都曾是这个职位上的标签,有人因此就离开了公务员岗位。

虽然比例极少——据2015年人社部的数据显示,当年公务员辞职人数只占公务员队伍总数的0.2%,总数1.2万人。

这些逆行的人后来生活怎样,他们后悔吗?

清醒观察调查发现,辞职的人中,更多是刚毕业就进了体制基层的年轻人,以及做了多年的基层员工,他们没体验过外面的世界,往往不甘心。

这类人辞职后,有相当一部分会再次考进体制内。另一部分考研、创业、打工各种境遇都有。

最终个人发展如何,跟个人的能力、价值观关系密切。有能力有资源、对自己有清醒认知的人发展相对顺利,反之辞职并不能解决迷茫。

以下是几位前公务员辞职后的故事。

辞职第一年收入翻了五倍

阿明,38岁,前公检法公务员

辞职五年,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近五年间,我们家族有两个人辞职,我和我弟。

我2005年从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学的法律,专业排名全国前三。虽然学校不错,但刚毕业时想法也很不成熟,在父母、亲友等人七嘴八舌的建议下,我懵懵懂懂就考上体制内了,进入我们当地——一所边疆的二线城市的法院工作。

我在原单位工作了整整十年。辞职前在单位做得很不错,全国全省的荣誉都拿了很多,在系统内也小有名气,如果不出来,很可能会成为单位上最年轻的处级干部。

正是因为这十年的积累,我才会有辞职后的突飞猛进。辞职后我就创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第一年收入翻五倍,现在已经是辞职的第五年,一年收入100多万。

当然现在风险大工作压力大,但自己有自主权,收益也大,所以不后悔辞职。

据我观察,检法部门公务员辞职的很多,一来是办案终身责任制让人战战兢兢,二来案件数量巨大,很多地区都使劲压榨年轻骨干办案人员。比如北京2014年时,从业六年的青年法官一年两百个案子,累死累活只有7000块工资,看到律师的豪横,难免会想辞职。

当然,辞职后的发展关键看你有没有积累。身边有个同事和我一个系统,晚我半年辞职。因为没有刻意积累,导致辞职前两年基本没收入,感觉整个人状态都不好了。现在在我事务所工作,我尽力拉他一把。但那两年对他的影响挺深,那种对自己的不自信已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了。

要强调的是,如果之前是某些普通综合岗的普通办事员,辞职出去会非常被动,尤其裸辞的,基本两三年后都会后悔。

另一个人是我堂弟。堂弟毕业后就进了国家电网,虽然工作地点偏僻,但是很清闲,第一年月薪就有8000多。

然而堂弟工作一年多居然就辞职了,我们一家都对他很无语。目前辞职四年多一直待业在家。开始给他找了几份企业的工作,不满意,后来就说考公务员,到现在都没考上。是否后悔只有他自己知道。

堂弟辞职的原因,似乎是交了个城里的女朋友,他工作偏远,俩人处起来不方便。不过堂弟和那姑娘已经快结婚了,确实是真爱啊。

说这几个例子,其实就是想给体制内蠢蠢欲动的朋友提个醒。辞职后不后悔,首先建立在对自己能力的综合评估上,还有要想好对家庭、生活的影响有多大。其次是给自己找好退路,裸辞这种事,一定要谨慎。

当然,如果家里有矿,以上当我没说。

体制里面很多人爬不上去又不敢辞职,成天怀才不遇的样子。看到辞了的人混得好,心里酸得不行,巴不得辞职的人穷困潦倒,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窝在体制里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往往正是这种人,恰恰是最没有出息的那种,体制里也混不好,出来混的也很艰难。

现在一分一厘都是拿命换

清雅,35岁,某参公事业单位

辞职六年,现从事金融业

2009年我24岁,硕士刚毕业,就被我妈撺掇着考取了人社部下某参公事业单位,待遇不错还管宿舍。

然而工作五年后,我感觉日子实在无聊,每个同事都暮气沉沉的,一点积极向上的活力都没有。提出辞职时,单位领导同事再三劝说,最后领导感慨地说“你要是真要走,也应该先把婚结了,把孩子生了再走。”

但是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2014年辞职后,我先跑到国内外尽情地旅行了半年。玩了半年回来找工作,找了两个月竟然都没找到合适的。

我发现,体制内外有巨大的鸿沟,五年机关的工作经验根本不能对接到市场经济中去。这五年在政府基本是打杂的工作,没有专业背景,只能应聘销售、助理类岗位。另外我当时已经29岁,单位还担心我很快会结婚生子。

这真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那些日子非常难熬,每天早晨和傍晚,我看到上班下班的人群,心里就会被巨大的迷茫所包围。也渐渐意识到,无论体制内外人都会迷茫,如果不想清楚,一味辞职只是逃避。

后来我在一家做政府引导金的投资机构找到一份负责政府关系的工作,听起来非常高大上,其实就是客服+销售,而且因为我是从基层做起的,薪水也并不高。

在投资机构工作的人都是工作狂,我同事们一天只睡五个小时是常事,我也没法不跟着加班。

在体制内清闲惯了的我非常受不了,我在机关一周做的事,也不如现在一天做的多,996算什么,我们是007。

有一次去政府部门办事的时候,看到那个刚毕业的女孩百无聊赖地坐在服务台后面,忽然有点羡慕她,心想我之前也是这样的啊。

不过后来也慢慢习惯了。换了两份工作后,我的收入提高了,比在机关时高好几倍,但一分一厘都是拿命换来的。

现在我忙的根本没时间恋爱,更不知何时才能结婚生子。而且身边跟我同龄的30多岁单身男人,生存危机感很重,一个比一个精明,你很难判断他是否真心。

上次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年薪200万的男人,我从他眼里看到的只是欲望和交易。

想我当时在机关时,那些男同事们的心态就平和的多,有心情也有时间谈恋爱。现在想谈甜甜的恋爱是不可能了。

我年纪渐渐大了,工作也将面临35岁危机。因为常年熬夜,体质下降的厉害。妈妈经常为我的未来担心,有时我们也因为这个吵架。

说实话,偶尔我心里也会惶恐。我有时会想起当年领导的话,“你要是真要走,也应该先把婚结了,把孩子生了再走。”

不过,如果我当时真的结婚生子,可能就走不成了吧。而且,现在的薪水可以给我带来足够的安全感,以后即使不结婚,养活自己也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你问我辞职是否后悔?有时候后悔,有时不后悔。当事业顺利、家庭和睦的时候不后悔,当事业不顺、家庭有矛盾的时候就后悔。

三年创业6次,没时间后悔

Gayman,33岁,前广州税务局公务员

辞职三年,现创业中

我2010年毕业于广东财经大学本科,刚毕业时也是在家人建议下,考上了广州市税务局的公务员,一年到手10来万。

然而入职后,由于国家对干部福利抓的越来越严格,我们的工资不增反降,而同龄的朋友发展却越来越好。从第三年起,辞职的念头开始时不时在我脑中浮现。

2017年,当单位再一次降低待遇的时候,我提出了辞职。当时我已经看好了一个餐饮项目。

辞职前,在公务员系统做了一辈子的爸爸再三跟我强调体制外的艰难阴险,但是我只看到了外面的无限可能,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心想,即使我做生意亏钱,也认了。

没想到这个项目真没挣钱,主要是房租太贵了,5万6一个月。后来在那个位置上开的店基本都倒闭了。

第二次创业是和我姐夫一起在深圳开美发店,三个合伙人股权三三等分,导致没有决策人,争执很多。再加上整体运营也有问题,8个月后美发店关门,成本也没有收回来。

连续两次创业失败,让我对线下创业不再抱有希望,开始转战线上。

我自己设计能力不错,餐饮店、美发店都是我现学现设计的,我就去专门学了人机交互设计,希望以后去互联网大厂挣高薪。

Gayman为美发店设计的效果图

结果学习完发现找不到工作,设计公司老板喜欢专业院校刚毕业的学生,他们上手快,还能熬夜加班,也便宜。而我半路出家没有经验,年龄也已经30岁了。

生活总要继续。2017年比特币价格暴涨,我开了个区块链的公众号,很快就有人找我给一些发币团队写项目白皮书,收入还可以。然而好景不长,同年年底国家对区块链的管控一下子严格起来,白皮书没法继续做了。

想来想去,我还是做我的设计,用交互设计制作独立产品,让用户付费使用。然而我想的太天真了,引流的难题根本没法解决,连续做了7个产品都失败了。

失败了这么多次,其实是我整体认知有问题,总看到别人赚钱,觉得很容易。

失意之时,有个做电商的朋友带我短暂进入电商业一段时间。这个朋友通过今日头条、抖音、快手的信息流给商品打广告,因为当时竞争的人少,还比较好做。后来进入的人多了,广告费水涨船高,已经难以保本,我们又退出了。

这次做生意也是我思想转变的契机,如果我四处分心追逐,根本不会有人生复利,也不会有积累,这个状态比公务员状态还恐怖。我不能再这样了,我要做一个可以累积价值的项目。

我发现美术和设计才是我愿意一辈子为之奋斗的兴趣所在,准备以后all in美术和设计。

但是自己喜欢不代表客户也喜欢,之前的7个产品都失败了,就源于我闭门造车。多方考察后,我做了第八个产品——互联网图片网站。

我的网站上有很多图片,你点任意图片,系统会给你推荐更多的相似的灵感,可谓美术界的今日头条。

在运营上,我希望做线上线下结合的社群。线上社群我已经积累多年了,线下的话,我在广州郊区低价租了一个400多平的场地,准备在那里开画廊、做设计师共享办公室。目前画廊已经开始装修了,每天都要忙到很晚。

这么多年,我也说不上后悔与否,而且当年辞职也不是因为冲动,是我不确实不适合税务局的工作。我天生喜欢创作,喜欢新鲜感。

不过我要强调的是,多数人都会高估自己的内心的冲动,而低估了外在东西的复杂。可能你真的辞职后,又觉得生活挺没意思,让你去做事,又觉得太难做不来。

我在网上发表了自己辞职公务员的帖子后,足足有一百个人加我微信,问自己也想辞职怎么办?这些人里面,很多就是对自己和外界看的都不够清楚。

我认为,如果家里面经济条件很好,辞职基本没什么影响,有强烈的探索欲望的可以尝试一下,技能特别强的人也可以试试。

最不适合辞职是,如果你已经到了三十岁,又没有技能,内心没有探索欲望,不明确自己的天赋和擅长,这种人是无法用辞职当解药的。

真想尝试的话,可以给自己请个长假期,或者做个兼职,去别的地方体验一下。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我,不希望迷茫的人贸然辞职。

如果你觉得在公务员系统的煎熬是一种辛苦,去体制外自己闯荡其实是另一种辛苦,没有哪个更轻松。

我宁可9年前没有脱离体制

宁仔,32岁,前县直单位公务员

辞职九年,现在私企

我属于后悔的那一种。

10年前从最末流二本院校毕业的我,考上了老家县城的参公事业编。我老家在中原地带,人们对编制有蜜汁崇拜,别人都觉得我没花钱就成了机关正式工,简直是运气爆棚。

跟很多人想的机关勾心斗角不同,我所在单位同事关系都很融洽,唯一不好的就是工资实在太低了,那是2010年,工资只有1800一个月。

当时我已经结婚,经济捉襟见肘。而且我父母早已离异,基本无法给我提供支援,我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

入职一年后,政府要建立公务员小区,价格比商品房便宜三分之一,而且地段很好,可是我就是拿不出首付来。

为了养家糊口,我辞职了,我要去社会上做一番事业。

然而,我能力不足且盲目自信,对社会、商业、人性都不够了解,做事光凭着一腔热血,导致失败很多次,走了无数弯路,被一次次按在地上摩擦。近几年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真不是闯社会的这块料,能力、人脉、经济基础都不行。

雪上加霜的是,我和妻子关系也开始出现问题。我们结婚后,我父母对她造成了很多伤害,她开始怪我没有照顾好家庭,不管怎么弥补,始终无法抵消。

前年我们还是离婚了,正巧我做生意失败要去打工,一个人带儿子很吃力,让前妻和我妈帮忙。前妻说自顾不暇,不会提供任何援助。我妈痴迷麻将桌,怕我影响她玩,自己跑的远远的,一时间我孤立无援。

看看身边三十来岁的人,各个都挺好,我却负债累累。二十几岁时我不甘平凡,现在也是,但却依然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我想之前在机关的时候,不管你怎么闹腾,只要没有原则性的错误,都不会被开除。你身体不好,单位也会给你足够的照顾,日常跑腿送文件都不让你干,就在办公室里坐着就行。

另外当年政府让我们买的那个小区早已建成,价格涨了快两倍,比别的商品房都贵。

如果给我选,我宁可9年前没有脱离体制,虽然也艰难,也好过这些年的碌碌无为吧。年少轻狂时候的梦啊,还是碎了。

但是没有选择,我必须养儿子,眼前生计最重要。现在我白天进厂,晚上摆摊。不管怎样,比之前那个长不大的狂小子好多了。

现在的我,应该是大众所说的失败者。但是我不服输,我还要站起来,哪怕只够养活我儿子,这也算是一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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