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屡败屡战”的日子

互联网指北 · 2021-01-08
他们是考生,也是2020年最被关注的“研究样本”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互联网指北”(ID:hlwzhibei),作者:指北BB组 洪咸,编辑:蒲凡,36氪经授权发布。

随着“内卷”、“学历贬值”、“文凭社会”等一系列概念的反复热炒,“考学”成为了2020年大众视野中最受关注的公共议题之一。有人将“考”视为一条有效的阶 级跃迁通道,进而发明了“做题家”这个概念来形容人们的投入程度;有人则把“考”包装成为了财富密码,不断用投放信息流广告、贴片广告的形式告诉大家“9块9拿下XX证,月入过万不是梦”。

足够细心,你还能看到“考学”对于日常生活的影响:在虎扑步行街,“上岸”这个词语的热度正在快速上升,以11月、12月一系列重大考试结束为时间节点成为了比肩“破防”、“我朋友”的热门流行语。

参考过往媒体话术的习惯,人们其实完全可以将2020年这个“危机意识过剩”、“求生意识爆棚”的一年称为“考年”——可以扩展为“只有考,才会机会好好过个年”。

不过“考研”似乎是个例外。虽然理应是继高考之后的“考王之王”,是本质上最具有“硬通货”色彩的一场考试,但“考研”似乎也正在被快速污名化:它会常常出现在大众语境中,但往往不会拘泥于字面上的解释,而是在讨论场里不断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并常常带有浓烈的负面情绪。

譬如在2020年考研季前后,十几个有关考研的热搜中,最受热捧的话题是#24岁男生四战考研#,收获了1.1亿阅读量。几天后“考研”又出现在了北京公布的一例流调案例中,开始频繁地与“中年”、“北漂”、“焦虑”等关键词共同出现在各大自媒体的标题里。

当然这样的“反趋势”并不是2020年独有的。在知乎豆瓣、虎扑上,将“考研”与“逃避”挂钩的论调早已有之,早在几年前就有媒体报道过“考研老兵”的现象,还成功引发人们惊呼:哇,他居然为了考研连工作都辞了。

但到2020年底,整个问题似乎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层面。尤其是对于那些“再战考研”的人们来说,他们出现在公众语境中的身份正在从“考生”迅速滑向“社会样本”:

人们更热衷于通过挖掘他们“不断考研”背后的原因,并频繁将“考研”与社会热点相挂钩,试图建立某种因果关系;也热衷于通过对于他们的分析,来佐证自己选择的成功。包括真正完成“上岸”后的收获,在媒体和KOL们的笔下开始转变为一道道关于沉没成本和预期管理的计算题。

甚至当我和“再战考生”们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总觉得他们也在用“猎奇”的眼光看待自己。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采用化名

“要是自己能早几年出生就好了”

为什么要考研?这并不是一个冷门问题,你很容易通过搜索引擎找到拥有详尽数据支撑的答案。比如据研招网发布的数据显示,考生考研的主要动机依次是提升自身的知识水平和能力、就业压力大想提高就业竞争力、认为本科毕业学校不好,想提升学校层次。

再具体到2020年,受疫情因素影响导致出国留学、就业受阻转向则成为新的考研因素。

这份数据统计也能够很好地总结王存江过去两年的考研经历。

王存江自称“二本子”,从入学开始就大四毕业找工作进行着一系列的努力,包括且不限于参加学生会和辩论队、报考英语四六级以及教师资格证,并于2019年12月第一次参加考研,目的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就业竞争力。但也很快遭到了“社会的毒打”。

差几分上岸的第一次考研之后,选择再搏一把再考一年的王存江曾经在“学到崩溃”的时候试着找工作,但这件事带给了他更大的焦虑。

比如他冲着“直接和老板谈”这个slogan下载过某求职APP,希望能够得到“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机会,但他发现在线的几乎都是职业HR而不是老板,并且在知乎等内容社区的“提示”下进一步明确了这些HR们的身份:他们也是打工人,找人来面试有时候只是他们的绩效指标——这让“求职变得很难”,毕竟HR更愿意流程化地筛选简历,而流程化的筛选简历意味着学历竞争——这原本是他希望通过考研来弥补的短板。

他觉得“职位智能推荐”这个设计也不是很友好,因为他会被动地看到哪些公司在招人、招聘会给予什么待遇、相应的又需求什么样的简历,然后这些信息大部分会变成一次次精准的“自我劝退”,“真的有适合二本子的工作吗?不看会焦虑,看了更焦虑。好公司人家看不上我,只有贝壳和链家主动找我”。

总之他陷入了一种循环:下载了好几个求职APP,草草浏览了一遍后全部卸载,然后坚定地投入到新的一轮备考中。

只是王存江没有想到2020年的状况更加“糟糕”。除了备考需要继续投入的时间、体力、头发,2020年过于魔幻的外部环境竞争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更年轻更有冲劲的应届生,还是985211学校里没办法出国的好学生们?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于是在准备着2021届考研(也就是他个人的第三次考研)的同时,他还在家人的安排下经历了省考和国考。他不断将上岸的标准降低,从考研、考公到省考事业单位和“三支一扶”,并自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毕竟不回头的代价是巨大的,要是没能通过任何一场考试,登录任何一个岸,他就会失去为期两年的应届生身份。

(某校图书馆实拍,有人已经在为2022年备考了)

我问王存江如何评价自己这两年的规划,他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四个字的答案:乏善可陈。“你没有见过我们的考研气氛”。

按学校的官方数据显示,王存江所在的大学考研率就达到了30%多,而他觉得这个数字还不足以概括学校里蔚然成风的考研热,接着补充了另外一个具体的数字——2019年第一次考研时,他全部的六十几个同班同学,只有不到十个没有报名。

王存江感叹“要是自己能早几年出生就好了”。

我找到的几组第三方数据,一定程度也能够佐证“二本=考研修罗场”这个判断。据研招网发布的数据指出,在2019年341万的考研总人数里,二本及以下考生占比52.5%。

与此同时,经历了疫情带来的综合影响,今年的秋招季被媒体称为“最难就业季”,最直观的表现是“僧更多了,粥却更稀薄”——《2020年大学生就业力报告》中统计到,与去年同期相比,各大企业对高校毕业生的招聘需求人数减少了16.77%,但求职申请人数却增加了69.82%。

(在研招网出具的报告里,将云南大学作为一个实例呈现)

但另外一组数据却告诉我,王存江也只是在经历别人经历过的一切,他只不过是一个“不自知的典型考研老兵”:十年前考研人数刚刚突破151万,今年则翻了一倍多,达到了377万。

窄门不是一天建成的。高等教育数据机构青塔发布的报告显示,虽然大学研究生招生人数总体上扩招了,但保研推免人数的比例也逐渐上升,造成了统考名额收窄的现状。而扩招也并不意味“雨露均沾”,王存江备考的东部沿海学校社科就没有扩招反而收窄,更多扩招发生在理工科和公卫。再加之高校的学科建设里要求优势学科在校内占有一定数量比例,这就导致了有些学较为弱势的学科之后会慢慢撤掉。

最难的考研年永远是下一年。“优化掉”这个常指裁员的互联网大厂黑话在这里同样适用。

“我想做个正常人”

鹤佳对自己的评价比王存江刻薄很多,她觉得考研就是一场对科研人才的选拔性考试,没考上的人不够优秀,就是被“优化掉了”,而已。即使她毕业于一所211院校,理论上这个出身能够让她在研究生入学考试的赛程里多少有些优势。

她也不认为自己的学校能为自己增加多少优势,毕竟那只是“一所政策性211,很末流,当年填志愿时冲着这个名头去的,大学在一个小地方什么实习都没攒,浑浑噩噩就过了四年。说无怨无悔是假的。”

考研对于鹤佳来说是一种主动的自救。她的考研目标确定于大三那年的暑假,当时她参加了一场某魔都985学校所举办的学术活动,而那天的经历完美符合她心目中的大学生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模板,也在之后两年里成为了她“二战考研”的执念来源。

我是觉得她的“二战”其实还有些“报复性”色彩。因为鹤佳在第一次考研结束后,按流程通过调剂收到了来自家乡一个双非一本学校的录取。晚上十一点,学校打来电话,要求在午夜零点之前确认入学。

鹤佳说后来在很苦的复习时,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受到的“报复性补偿心理”的驱使,因为“那就像一个隐喻你知道吗?就《南瓜马车》那个,参加了一个梦幻派对,不论我有没有拒绝,都要在一个时间点过后面对现实。”

从前这个将现实和环境隔开的时间点是“和朋友的暑假旅行(好让自己远离那个有怨有悔的211母校)”,现在则是每年12月底的考研。同样的知识点、老师们写的论文、学界热点……鹤佳沉浸在各种理论和“主义”里,离开地面一整年。

(等待图书馆开门的学生们)

在考完试等待成绩的这段日子里,鹤佳急切地要找个工作,“最好是纯粹体力活的兼职”。

一方面是手上快没钱了,另一方面是想换个脑子。可以是7-11便利店店员或者快递员,最好做蛋糕店的店员。她甚至不想做公司行政,因为她“对Excel有PTSD”,考研期间她用Excel做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复习计划表。鹤佳需要在七百多个重复学习的日子后重建起自己对于世界的敏感,她急切地想要恢复自己的弹性、幽默感和感受力——

“我想做个正常人!!!”

这个目标暂时没有实现,但她看到了没有实现目标的“可怕后果”。她一个外号“广西仔”的朋友准备二战考研核物理,声称考上就去做科研,报效家国,没考上要么去炒菜要么去板砖。她觉得是不是因为“在备考圈子里沉浸太久之后,评价体系会变得单一,很钻牛角尖”。

焦浪的故事和鹤佳很像。

焦浪毕业于一所“末流985”的英语专业,前后考了4次研。他自称是一个废物,一个“一手好牌打烂”的人,在北京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四年,每年都在备考、每年都在找工作——后者是他拒绝父母催促,不再“备考”的最重要筹码,但他总是“巧合”地与这个目标擦肩而过。

毕业后他先是入职了一家“毫无成长性”的内容审核公司,之后又入职了一家小的初创教育机构,那家机构又很快倒闭。唯一值得庆幸地是老板人很好,给了焦浪两个月工资,这笔钱让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个月,一直待到临近春节告别回四川老家。

所以他心里很能理解父母施加的压力。他需要一次自救,来重新定调自己的人生规划。

(《中国合伙人》也黑了一把做题家)

不过焦浪其实只完整地参与过两次考研,分别是第一次和最近一次。中间两次分别只完成了公共课和专业课。

他在反思是不是第一次考研的结果给父母造成了什么错觉。当时“没好好准备”的他只差了几分进复试,自此之后焦浪父母似乎信心倍增,表示愿意支持他“继续考,直到考上为止”。

我宽慰他说这可能和父母的经历有关。焦浪的父母出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研究生,当时的人才选拔体系与现行的体系大相径庭——在这种情况下90后考研人很难与他们的父辈考研人共情——更何况把“本科结束后继续升学深造”形容为逃避并大加批判,也仅仅是这几年才兴起的论调。

(在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里,对考研的讨论占据了很大的比例)

在著名的“985废物引进计划”这个主旨为“分享失败故事,讨论如何脱困”的小组里,人们对于“全民考研”现象的态度非常具有代表性。

小组成员中,绝大部分人认为全民考研造成了内卷和学历贬值,有人咨询裸辞考研的可行性然后被在线劝退,有人请大家从几个专业里帮楼主挑出最好考的专业然后引发“比惨大会”……

但不论对考研有多厌烦,多忿忿不平,或多沮丧而退出竞争赛道,考研升学依然被默认为是一条能够发挥“做题家”的做题优势,也能够为“小镇做题家”增加筹码的道路,以至于通过抓取关键词热度不难发现,“考研”即使无数次被唱衰仍然能够生生不息地出现在人们的讨论中,“985废物”们表现得非常“口谦体直”。

当然也可以套用今年同样引起很多人关注的《我的二本学生》里,黄灯教授的看法。他认为当今的学生正在经受一种如同“慢性炎症”的教育,太多人按惯性生活,这种雷同的应试教育会在大学毕业后陡然显露出后遗症:“就业的压力、安居的压力、竞争的压力,从记事起,无形的细密的重荷就负载在他们身上,早已将他们剪裁得规规整整。”

“还没想好”

读研江湖上流传过这么一句话:“读研期间只有两个快乐的瞬间,被录取的时候和毕业的时候。”

事实上近几年所有因“研究生”所爆发的舆论争议,从武汉理工王攀致其研究生陶崇园自杀到今年屡屡发生的研究生自杀事件,从翟天临论文事件后引发学术界自查后,到2020年年初发生的“学界八卦”来自一篇论导师崇高感和师娘优美感的神奇C刊论文,几乎都围绕着这两件事而展开。

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这两件事之外,即便是被高考+考研双重筛选过的象牙塔也并非想象中的纯洁,极有可能是围城一座——而围城通常意味着“现实与预期的落差”——除非你对考研本来就没有预期,而是迫不得已。

王存江就没仔细想过自己考研上岸之后的生活,“可能会换个地方继续开店吧”、“还没想好”。他只想过上岸之后如何安放自己“画画”这个兴趣,“考上研了就是去学校画画,考到体制内那就是下班时间画画嘛。”

他“算是圈内一个小有名气的画手”,之所以没有在本科期间读美术相关的专业,只是因为高考发挥失常没过一本线,没能成功地和父亲“议价”,只好听从安排读了“看起来更容易找到工作”的会计专业。

王存江后来的生活节奏也几乎被父辈们的职业价值判断所定义:他逐渐能够通过画画获得“足以活下来的收入”,但始终不足以换取到父母们对“画画作为职业的认可”,也仍然没有影响“考”的既定计划——即使有正面影响也都停留在精神层面,比如“收入”能够缓解他待业期间的焦虑,一定程度上减少父母的“唠叨”,比如画画日常练习画画是王存江在考研的抑郁时期里,“为数不多能感到安宁的时刻”。

鹤佳将备考视为一场修行。她说她是一个“平静的人”,但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自己对于考研和做学术的执念“吓到”。在两次考研的过程中,她无数次在楼道里反复背诵,焦虑到嚎啕大哭。

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关于焦虑的话题,忽然觉得焦虑可能来自她看到了“退路在身边人身上奏效”,自己又错过了这条退路。比如鹤佳一同考研的舍友就申请了澳门大学作为保底,毕竟澳门的学校认可英语六级作为语言成绩,对大陆学生友好很多。

而且澳门的学校也开始“卷”了。今年鹤佳发现现在澳门大学的录取标准水涨船高,非985学生申请难度提升,需要跳一跳才能够得着了。鹤佳搬离了大学所在的城市,回到成都,在川大附近合租了一个小房间准备第二次考研。

在过去的一年中,她听说了很多考研故事。比如她现在住的这个房间的前任屋主三战北京交通大学终于上岸离开了,她一个舍友的研友就住在他们楼下,秋天的时候刚被蛋壳暴雷了,严重影响复习心情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再比如她的一个舍友考博士,努力了好几年,但无奈硕导人品差,报考的导师又将名额挪给了其他走后门的考生……考研的场外故事里不缺悲情。

至于焦浪,他一贯心态很好,认为考研没考上只是一种结果而非一种失败。最近他搬到了发小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国企的生活园区,虽然说是山里但也有篮球场和露天游泳池,每个月到手五千,再加上各种津贴,工作内容虽说有专业性但也不十分难,几乎是做半天休半天。发小也考过研,但第一次没考上后,就在家里的安排下进了厂子,彻底放下执念,过上了焦浪梦寐以求的生活。

在等待发小下班的时间里,焦浪自己打篮球,他在中场扔出一个球,看着这粒篮球划过空气,落地后不断弹起落下,最终归于彻底的平静前,焦浪还要经历漫长的等待。

2020年的最后一个周末是考研的日子,图书馆里整栋楼都在背肖四,嗡嗡嗡的,整栋楼的腔体都在共鸣,犹如千百个和尚在一齐念经,生出了一种宗教感。这个周末成都开启了大雾红色预警,公交免费,地铁八折,无数的考生从大雾里来,又走入大雾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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