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族网络里的「野蛮人」

豹变 · 2020-12-28
他人就是地狱。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豹变”(ID:baobiannews),作者:沈方伟 马慧,36氪经授权发布。

「核心提示」

林奇、许垚因为科幻小说《三体》踏进同一条河流,原本要一起开创一番事业,但现实中两人各怀心思,一系列反常现象不断出现。一年前,甚至有人在知乎上建议:要不试试搞死林奇。

林奇去世了,在那条“上市公司高层内斗投毒,董事长已被送进ICU”的消息数次反转之后。

12月25日,上市公司游族网络发布公告,公司董事长林奇因病救治无效去世。

在此之间,上海公安通报,重大作案嫌疑人许某已被刑拘。所有的信息直接指向林奇的下属,许垚,游族网络旗下游族影业CEO。

游族网络官方公众号“YOOZOO”发布了林奇的道别信“再见少年”,文末附上他了他曾经写下的一句话:

给岁月以文明。

这句话,来自科幻小说《三体:黑暗森林》,那本书中写道: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

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

1

故事的开端,来自科幻小说《三体》。

2009年,山西阳泉的水电工程师刘慈欣想不到,自己利用空余时间写下的作品《三体》,会吸引来自北京的陌生导演张番番夫妇亲自登门,以10万元的高价买下影视版权。

五年后,获得版权的张番番夫妇,带着剧本奔走在各大影视和互联网公司寻求合作,报价2亿制作成本,要求亲自执导拍摄这部电影。

没有人愿意答应,资方普遍怀疑张氏夫妇的能力,他们之前拍的最多是千万入门级制作的电影,镇不住如此大制作的场子。

最终,是一个野蛮人的闯入改变了这个现状。

林奇,上海游族网络CEO,最早把网页游戏做上市的公司创始人,表示愿意与张氏夫妇合作。

 2015年6月,林奇讨论电影新常态“互联网+与产业升级”话题

野蛮,在于林奇完全不懂电影,0经验跨界来到了电影市场,以一个业内普遍不能接受的预算与张氏夫妇达成了合作。

而他的计划甚至比业界更加大胆,三体系列单部投资成本2亿元,要拍6部,计划投资12亿元。

出身于1981年的林奇身上有很多的传奇标签,A股最年轻的创始人、董事长;温州商人首富;富二代创业,头两次创业就亏了百万;父母做的是煤矿生意;

林奇愿意做这笔生意,有商业和情感上的双重打算。

商业上,一个朋友曾经给他分析过,星球大战系列作品曾经为出品方挣得近千亿收入。

林奇的判断是,未来几十年,这个项目可能带来数千亿美元的收益。相比之下,当时的游族网络一年营收也仅仅是十几亿元。

情感上则是他多年以来的科幻梦想:

外星人每次攻打地球,为什么拯救地球的都是美国大兵,也可以是中国的解放军啊。 

但他没有想清楚一件事,中国人想要在电影里拯救世界,至少不会出现在张番番这里。

如果他看一下豆瓣评分,或许会改变投资拍摄的主意。买下三体影视版权前后这五年,张番番导演了三部恐怖悬疑类电影,豆瓣电影评分分别是5.7,5.2,4.3。

观众对他的评价是:乱七八糟,不知道在拍什么。

最终,这部电影吸引了林奇的游族影业和光线传媒合作投资,张番番导演的电影,邀请了冯绍峰、吴刚、唐嫣等明星参与拍摄。

伴随着《三体》获得科幻界的最高奖“雨果奖”之后,这部作品被视作具备重大商业价值。但是,原定于2016年上映的《三体》最终烂尾未能上映,最终对外公布的原因是,技术原因。

从电影市场来看,中国电影业还没能力走向宇宙科幻,当务之急不是拯救地球,而是在地球上立住脚跟。

一年后,《战狼2》以56.8亿元票房登顶票房冠军。战狼2同时创下多项纪录,观影人次1.6亿,是世界单市场人次冠军,占中国总人口的11.42%。很多人人生中第一次进电影院,就是看战狼2。

中国人目前需要的是虽远必诛,而不是宇宙科幻。

2

电影《三体》流产的后续是,张番番夫妇以超过1.2亿元的全影视版权出售于游族网络。

不到十年,投资回报比达到数千倍,夫妻两人财富自由退场。

促成这门1.2亿元生意最终落地的人,就是许垚。另一个野蛮人的介入,快速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加入游族网络之前,法务专家许垚有着令人羡慕的辉煌履历。

本科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前往法国、美国继续深造,任职于国际知名律所,担任复星集团总法律顾问和法务部总经理。

由郭广昌创立的复星集团,在2008-2015年期间,复星集团成为中国最大出海投资企业,在欧洲、美国、日本等地豪掷出百亿美元疯狂收购公司。

期间担任法务总经理的许垚,见证了帮助公司处理了大量的英美国家法律安全审查。为此获得一家法律杂志连续三年颁出的“中国最佳法律总顾问。”

两个人的相遇算是恰逢其时。

电影《三体》的流产让林奇明白,仅仅依靠拍摄电影难度过大,不足以带来规模营收效应,距离星球大战那样的电影宇宙更是相距甚远。

未来更大的可能性在于三体IP的全系列开发,而当务之急便是从张番番夫妇手中拿到版权。而许垚则拥有谈判的能力,以及帮助这个IP走向世界的能力。

在一篇发布于公众号“智合”的文章《三体宇宙CEO许垚:探索法律人的更多可能》中,许垚将自己加入游族网络的身份定义为救火者:

当我们法律人参与到项目中的时候,常常也是这个项目最低谷和棘手的时候,而我们法律人,就是要来救火,要来破局,要有勇气成为那个change maker。

破局的效果确实可见。此前游族网络旗下游族影业已经策划过收购,却在谈判中途数次卡壳。

许垚到来后重新带队突破,半年后靴子落地,成功解决。

之后,许垚受命创立三体宇宙(上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担任CEO。对于刚刚来到公司一年的许垚而言,这样的安排不可谓不是重用。

也有人质疑过林奇的用人风格过于随意,在与张番番夫妇合作期间,他希望买下版权,找到了曾经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作家兼前影视行业从业者孔二狗合伙。

短暂接触之后,他就给了孔二狗担任游族影业CEO的承诺,因为“title 不重要”。

最终,这项任命在《三体》电影流产,孔二狗离开公司告终。

许垚担任CEO的职责,是围绕如何开发《三体》IP,进行了一系列项目推进与落地动作。

上任后不久,这个庞大计划实现了第一步落地,通过参与开发、出售版权等形式推出三部电影、一部六季英文剧集、三季以上的动画。

其中,一些已经开发的产品和授权,已经给游族收回了2亿元,多年来烂尾的项目出现了回头钱。

对此,许垚曾经谈起自己参与《三体》项目的感受:

我们作为科幻文化行业的从业者,可以说是年轻人的‘造梦者’。

未来我们中国登上月球、甚至登上火星的宇航员里,很可能就有今天喜爱《三体》的小粉丝,而且可能还不止一个。

那么如何让他们产生这样一种梦想和动力,这就是我们目前做好《三体》的动力。

3

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上发展,至少从《三体》系列各大项目都在有序向前推进的进展来看。

但在今年11月初接受晚点采访时,林奇谈及了三体项目多年来的种种波折,如何获得版权,涉及参与其中的员工。

但是,这份近万字的报道中,许垚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

林奇谈起了层级更低的副总裁赵骥龙,谈及了某个部门参与此事的员工,许垚却销声匿迹。

事实上,许垚并非没有出现在公司的经营之中。

今年年初以来,许垚多次出现在媒体场合上讲述了三体宇宙所具备的可能性,接受外媒采访,谈及公司目前推进的各大项目进展和未来规划。

今年9月,游族网络正式宣布将《三体》的海外影视剧开发版权授予Netflix。在双方联合举办的发布会上,许垚仍然以CEO身份发言,讲述为何选择Netflix作为最终合作伙伴。

据媒体报道,在最终和Netflix等企业的合作中,他扮演了重要的沟通角色。

当天在发布会上发布的,还有一张主创名单。

里面的名字,有核心主创林奇,有副总裁和其他人,但无论是核心主创还是发行栏里,都没有许垚的名字。

另一件让人感到疑惑的事情是,公司的股份占比。三体宇宙公司中的公司股份占比,作为创始人的林奇,持有了的股份持股比例为65.69%,为公司实际控制人。

 2015年6月,林奇参加第1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

作为CEO的许垚,股份占比为0,在游族网络旗下的其他子公司中,许垚也并未持有股份。

两者之间是否出现了矛盾或是隔阂呢,一切细节不得而知。但董事长和CEO之间出现如此不合,也非常反常。

在那场接受晚点采访时,林奇曾经说出一些另类言论:

所以你很怕临死之前想的是:我怎么把《三体》给搞毁了?

以前做不好《三体》还有各种客观因素,今天我要一个人面对这个问题,我要一个人承担这个责任。

说出这番话的原因,恐怕和他的心境,以及游族网络的经营状况有直接关系。

从当初决定进军影视,拍摄《三体》系列影片,到前后五年在影视上消耗了大量的心力和数亿的财力,至今仍然进展趋缓,距离帝国的建成遥遥无期。

这些年来的游族网络,不仅没有做大做强,更像是一家内外交困的公司。公司股价过去五年市值暴跌370亿元,跌去公司整体市值的75%。

一位游戏从业人士告诉豹变,一方面,网页游戏市场份额正在逐渐下降。另一方面,版号新规落地后游戏市场竞争和准入难度加大,游族的手游产品既无法与腾讯网易等大公司竞赛,也面临着米哈游莉莉丝等新兴公司的双重夹击。

而在市场上,这些年游族网络推出的游戏不少被用户评价为打擦边球,吸引人氪金,low。

4

在2019年夏天,游族网络创立十周年时,林奇曾经发布了一封致员工书,少年十岁。

他回忆起公司的名字,游族,来自“游戏一族”的简写,是10年前一群二十多岁的少年立志做好游戏的初心。

他强调十对公司的重要性。十由纵横组成,纵要把把产品当成作品,保持对技术的敏感,创造更具前瞻性和传承性的内容。横向,以更普世的价值观,去传递美好和善意,去传递快乐,用作品去记录时代,去抚慰人心。

这番话足够好听,但好像只是说给员工听的。

事实上,从这一年起,林奇开始频繁套现。2019年11月到今年7月,林奇累计从公司减持18次,累计套现13.8亿。

今年9月末,林奇又将自己最后剩下的2.9亿股权质押出七成。随之变化的,是他的身份从第一大股东变化为第八位。

公司的业绩也不甚理想。今年第三季度,游族网络财报显示,公司盈利6000万元-8000万元,去年同期为2.98亿元,同比下降73.17%-79.88%。

2019年7月,上海,游族网络十周年

伴随着套现离场的,是2019年以来新一轮的组织架构调整。目前来看,许垚也是这场组织变动的波及者之一。

之后,就是两人的直接碰撞,林奇于12月16日送医,期间许垚被警方控制,25日林奇身亡。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许垚杀人的动机,可能是他不满林奇安排的职位调整,林对他其进行降薪处理,让他另寻出路。

许垚关于公司的信息,停在了11月初。那次出现,他给自己用的头衔仍然是三体宇宙CEO。但有媒体报道,他数月前已经被调整到游族其他业务线,不再担任三体宇宙公司的职务。

在悲剧到来之前,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怎样的争执和矛盾呢,一切都不得而知,一切可能需要等到法庭开庭审理,也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十年来,那些游族的员工们如何评价这家自己曾经供职的公司呢?对此,知乎上出现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从游族离职?

一位匿名用户的答案提到:员工工具化、管理无脑化、加班常态化。

另一位匿名用户的答案是:

工资极低、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文化极其糟糕;管理混乱;加班极多,周六也需要上班。

这个问题几年来收到了116条回答,其中绝大多数答案都对这家公司感到不满,主要表现在内部斗争严重、薪酬低于行业平均、离职率极高、工作强度与收入不匹配、晋升机制不透明等问题。

但在平台上还有人匿名提出了一个更极端的问题:请问如何搞死游族影业?

排名第一的高赞答案是:

谢邀,要不你试试搞死林奇,毕竟游族基本是靠他一人撑起。

回答的日期是,2019年6月20日,距离林奇十周年公开信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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