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杠教授陈奎孚:“业余”的创作者,怎么做出专业的内容?

全媒派2020-12-09
“知识付费挺火的,但严格来说不是科普。”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全媒派”(ID:quanmeipai),作者:腾讯传媒,36氪经授权发布。

知识付费、短视频科普等模式的流行,让许多扎根在课堂和实验室的学者走进大众视野,甚至成为网络红人。内容市场首先为用户筛选出了一批个性鲜明、与大众生活有很强接近性的创作者,而在此之外,也有一些走硬核路线的科普专家,同样在用自己的专业性满足一部分人的求知欲,帮助大家看懂新闻。

中国农业大学应用力学系教授陈奎孚,就是这样一位专攻硬核领域“疑难杂症”的创作者。在成为腾讯新闻知识官后,陈奎孚利用课余时间发布了近千条短内容,他的个人主页里,充满了各种“奇怪”的知识点。

地震来了家里哪个地方最不容易塌?钢铁大桥为什么会被风吹得微微振动?路上常见的搅拌车,为什么比普通车辆更容易发生侧翻?这些在新闻事件中经常被提及但在内容创作上却很稀有的问题,都是陈奎孚解读的对象。

作为一名拥有丰富专业背景的学者,陈奎孚于1991年从北京农业工程大学工程力学专业毕业,此后他相继获得了中国农业大学计算力学硕士和中国协和医科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博士的学位。博士毕业后曾赴美国、日本游学,在美国芝加哥康复研究所、俄勒冈卫生与科学大学做博士后。再后来,这位“斜杠学者”回到中国农业大学,继续做一名应用力学老师。

在接受我们的访谈时,陈奎孚不止一次强调自己对于教学事业的热爱:“上课是我的主业,是吃饭的本钱。”相比之下,对于科普,他表现出一种谦卑,认为自己只是在用业余时间做科普,甚至连专业创作者都谈不上。

那么,这样一位耕耘于力学科普领域的教授,究竟是如何看待内容创作这个行业的呢?对于这几年层出不穷的网红型学者,他有哪些独特见解?内容科普和知识付费的差异化又在哪里?带着种种好奇,本期全媒派(ID:quanmeipai)对话中国农业大学应用力学系教授、腾讯新闻知识官陈奎孚,一起来看他会给出怎样的硬核答案。

陈奎孚

网络时代的科学传播和过去大不一样

全媒派:教授,如果请您用一段话来介绍您重点科普的应用力学这个学科,您会怎么讲?

陈奎孚:我们都学过牛顿第二定律,也就是:物体动量随时间的变化率与所受合外力成正比。其实应用力学严格地说跟牛顿第二定律的力学是有一点距离的。工程力学或应用力学,最关注的是强度的问题,强度就是强壮程度(strong),比如说一个人比较强壮就不容易生病,你打他一拳也不容易受伤。

应用力学关注的就是我们的工程设备、日常用具等,比如说椅子,它够不够强壮?弱点在哪里?大楼的强壮度是多少?能够抗多少级地震?如果地震来了以后,就如同大家都知道的水桶效应(短板理论)所说,一只水桶能装多少水,这完全取决于它最短的那块木板。一把椅子、一个大楼也都会有它最薄弱的环节,应用力学就是去把薄弱的环节找到并努力去强化了。

全媒派: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个距离文科内容创作比较远的工科领域,那么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面向大众做科普的想法呢?

陈奎孚:其实是被别人拉到沟里的。有位同事和我说:“你与其在朋友圈转别人的不如自己写。”于是我在2017年光棍节那天开始尝试做科普,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我自己有两个微信公众号,一开始只是想记录关于教学的一些想法和思考,还有力学专业英语里面的一些英语单词要怎么用。

全媒派:在亲身体验了这么久之后,您觉得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科学传播和您刚刚毕业那时候比,有什么明显差异吗?

陈奎孚:这个差别就大了。以前都是买本书看一看,现在网上一搜就搜到了。有的人说现在是网络时代了,会搜索就行了,教学的时候一定要教的能力是搜索的能力。但是,我在上课的时候强调的观点不是这个,而是,正因为网络时代搜索东西不是一个难事,所以在教学培养人的时候,应该培养他梳理和逻辑思考的能力。例如,在搜索和获得了信息之后,如何去判断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更合乎逻辑,这些能力和习惯更值得强调。

全媒派:那么,从您开始做科普到现在,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陈奎孚:困难主要与期待有关。我没有期待,所以没有遇到困难,我不关注文章的点击量,也不刻意迎合读者的喜好。如果读者不爱看的话,他可以取消关注。

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科普

全媒派:这三年以来,您有没有总结过,专业的科普内容对普通受众而言意味着什么?它是必需品吗?

陈奎孚:做科普这件事本身是非常重要的,也非常有趣。科普是一个事业,对整个社会而言,科普是一个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另一方面,正如物理学家黄昆所说:“作为一个科技工作者,并不是说知识学得越多越好,学得越深越好,关键还是在于你驾驭知识的这样一个本事。”

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要科普,因为每个人生活的圈子不同,关注点也不相同。比起科普知识,更重要的是让大家养成一种科学的思维习惯,而不是糊里糊涂过日子。这种把事情搞清楚的思维习惯才是90%的人需要有的。至于说到特别具体的某一个领域的知识,当接收方觉得有需要的时候,他自然会有动力进一步搜索和学习的。你把你的知识传播到不需要的地方,即便再简单,用户也没有那么多的求知欲和精力。

全媒派:如果知识本身是高度精英化的存在,那科普的意义是什么呢?

陈奎孚:的确,某种意义上,科学知识是精英化的东西,但时代在变,原来高端的知识要逐渐沉下来,即使在某一个时段被某些精英人士垄断,随着时间发展,科学知识会渐渐走向“平民化”。

全媒派: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对于写给谁看、大家是否都能看懂这些问题,其实并没有太多纠结?

陈奎孚:对的,我认为逻辑思维这个能力或者说这种习惯应该是大部分人都要学习的。但是更硬核一点的知识不一样,有一些知识科普是贴合时事热点而产出的;有一些知识是公用的,也就是说大众都可以去了解的;还有一些知识是小众的,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了解的。如何去划分这些知识,是在做科普时要考虑的。

全媒派:即便如此,当您在做力学相关的科普时,会不会还是担心读者因为对这个专业不够了解而缺乏兴趣?

陈奎孚:对,是会有这种担心。比如,地震了,大楼会不会倒?用户其实只是关注结果——倒了或者没倒。当你再结合专业知识深入讨论的时候,比如说哪个地方是关键点,一般人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但是其实生活中很多问题都和力学有关,比如说车怎么拐弯、桥为什么大风一刮就振动,这些都是力学的问题。所以,并不是说力学相关的知识大家就完全不感兴趣,真正的问题可能在于公众的兴趣有多深。

很多力学问题需要找到研究对象的薄弱环节,我在腾讯新闻知识官做的很多内容是对薄弱环节进行一个定性的描述。因为在实际研究过程中,想要找到薄弱环节需要研究人员进行大量的分析,仅用代数方程可能都无法完成这个分析,最后可能会用到偏微分方程等等,还会涉及计算机软件计算。

举个例子,一个楼被撞了一下,这不是靠人工去计算的,是要靠计算机软件。而且,并不是说软件算出来的结果就准,而是软件能够排除哪几种情况不可能,指出哪几种结果最有可能,在将来做实验验证的时候减少成本。所以,这个东西如果讨论得太深入,将整个研究过程包括用到的公式呈现在大家面前,读者也不一定能够理解,更谈不上喜欢。

比如我上面说的这段话,可能就有点晦涩。

做专业的科普,不一定要成为专业的科普人

全媒派:为了增加科普与大众的接近性,您做过什么尝试?

陈奎孚:大部分时间,我会从近期大家都在关注的热点入手,但是热点过期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可能一天时间热度就消失了,所以做科普的话,还是讲一些定性的、概括性比较强的知识点,不会讲得特别深入。如果要深入研究热点中的问题的话,要做验证和计算,要到现场去看,按照这种方式的话,一篇文章没有一个月时间是写不出来的。

全媒派:说到追热点,在目前的科普领域,还是存在一些不同的声音。有的人认为科普内容创作者是可以跨领域对热点事件发表见解的,也有人认为科普内容创作者绝对不要跨出自己的专业领域。您怎么看?

陈奎孚:首先,我不是一个职业科普人,而是因为有了这个条件就去做了一下。那要不要跨领域做科普呢?我的理解是,对于职业的科普人,他的半径可以大一些,非职业科普人的话,尽可能是按自己的专业来做。

全媒派:您觉得您是介于两者之间吗?

陈奎孚:我在做专业的科普,但不是在做专业的科普人。其实这里还存在一个风险把控的问题,怎么理解呢?

对于一些不会对社会产生不良影响的问题,即使不小心说错了,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这种情况我觉得是可以跨界去讨论一下的。但是如果这件事情可能会对社会有比较大的影响,或者是产生误导,那就不能随便发表意见。举个例子,某个卫星坏掉了,有人造谣说是被人为打掉的,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专业的人来解读了。这就是所谓的科普创作者要对主题有一个风险评估。

全媒派:那么,您认为一个专业的内容创作者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

陈奎孚:最基本的是自己在相关的专业背景上要有一定的知识积累,另外就是思考要有深度。如果一个人有思考深度,他是可以对很多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的。要是没有思考深度,只是纯粹分享知识的话,拓展性就不够。

更多学者成为创作者,教研与科普并不矛盾

全媒派:您觉得教学、科普、科研,这三件事有冲突的吗?

陈奎孚:如果从人类的存在与延续的角度来思考的话,其实没有冲突的。教育可以分两种:一类是,他在衣食无忧之后,要关注人类的长期发展,国家的长期发展,这类属于精英教育;还有另外一类人,他主要思考的是如何满足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比如说我要解决今天吃饭的问题,还有毕业之后要养家糊口。

基本上区别就在这个地方——什么时候能够获得回报。本质上科研也是,一方面短期的业绩会给研究者带来回报,另一方面到了回馈社会的时候,科研成果会节约人类延续的成本。

当然了,有的时候科学太厉害了,导致很多事情太透明了,人类对生命就不再敬畏了,这也不利于人类的繁荣发展。至于科普,现在是希望提升全民整体素质,也是一种教育,就其对人类延续的贡献而言,滞后时间更长(但有持续的后劲)。

所以,三者本质上没有矛盾。

当然,对个体收益而言,做一件事情的收益也可以分为长期和短期,如何把关注长期利益和关注短期利益的人配置到合适的岗位上去,这需要衡量,因为要是颠倒了,双方都痛苦,不利于个体和社会的发展。

陈奎孚在教学法研讨会上发言

全媒派:现在各种知识分享类的平台也很多,各种学科的专家人士都会在平台上去做一些科普。您认为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有哪些?

陈奎孚:第一肯定是平台邀请,第二肯定是有点回报。然后如果说到更高层次的,就是科普的初心,这个其实还是比较少的。很少有人会有“我要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让公众都能接受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知识”这样一个思想高度。另外,有一些科研机构也会推动自己的科学家去做一些科普活动。

知识付费挺火,但严格来说不是科普

全媒派:您当初在接到腾讯知识官的邀约时,也是比较犹豫的,请问原因是什么?

陈奎孚:一个是担心精力顾不来,还有是怕说错话,因为在公众看来,我是中国农业大学的教授,有这样的专业身份包袱。后来运营的编辑,也就是和对我对接的知识经纪人多次诚挚邀请,还是决定来了。

打开腾讯新闻app,搜索“陈奎孚”,即可查看他的科普内容

https://view.inews.qq.com/media/18279293

全媒派:您现在还怕说错话吗?

陈奎孚:那肯定还是担心的。有的时候为了表达自己的教育理念或者是情绪上来了,还是会说一些自己想说但不一定所有人都爱听的话。所以除了纯粹的知识科普以外,我也会对其他热点问题,例如与道德有关的话题发表自己的看法。其实,我在学校里教学也是一样的,首先把人做好了,之后再谈你有什么贡献。

全媒派:那些带有个人情绪的发言,会不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奎孚:目前为止,我没有受到这个困扰。除非这件事情让学校不高兴,否则的话,批评或抬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也不靠这个吃饭。如果只是针对我个人,我就不理他就好了。我的公众号里面也会有人评论说:“胡言乱语,逻辑不通。”我就直接回他说,“你赶紧取消关注,我这个文章也不是写给你看的。”

话说回来,有时候网友在平台上发表一些过激的言论,这个现象也是很正常的。有些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需要发泄一下。当然,部分过激的言论的确应该得到规范,这个问题我也和知识经纪人讨论过。

全媒派:您多次提到,内容科普并非您的主业,那作为一名“业余”型的内容创作者,您有想过红与不红的问题吗?

陈奎孚:没有,因为上课才是我的主业,是我吃饭的本钱。在课堂上,我要尽可能让每个学生都能够听得懂,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去打磨我的课程,给学生传递专业知识。做科普的话,我会希望尽量让读者看到,尽量让大家去理解,但是更多的时候,写文章其实是对我自己说的,是记录自己的一些思考。

所谓的红和不红对我来说无所谓。本身我没有产品,我自己不卖书,也不替别人带货。科普就是我接受的一项任务,既然开始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好。可能有的人,自己有产品,需要卖课,所以他有红的需求,我再红,我写的那本理论力学辅导书也没人买。

全媒派:那您如何看待知识科普与知识付费的区别?

陈奎孚:知识付费也挺火的,但严格来说,不是科普。科普本质上是要提高国民素质和文化水平,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短期内不获利的。而知识付费是要在短期内从知识的接收方获取利益的。它一定会追逐短期的利益,而且它的选题之类的肯定会针对接收方特定的需要,而且可以造噱头。包括炒作焦虑,让知识接收方焦虑,从而产生获取知识的需求。知识付费更多的是满足用户某种短期的需求,还没有达到拿知识丰富用户自己、提升涵养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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